贾媔平日看似随性好说话,可那是没触及到她专业学识。初次上手榨蔗,她手忙脚乱,熬糖时烫出了好几个水泡,依旧咬牙坚持。
韦岚清开始也以为就是市集吹糖人那般榨糖,等到推了一圈又一圈石碾,手上也起了大小多个水泡,嚷嚷着被诓了。
贾媔充耳不闻韦岚清不知多少回的罢工叫嚣,想跑?门儿都没有,温宅一个人也没,你回去躺着养膘也不能够,干活吧!
韦岚清当拉磨的驴,照旧推石碾,方阿婶烧灶火,温良弼从地窖里往外搬甘蔗,顺带帮温禄砍甘蔗,分工明确,梦想一起榨糖分钱花。
贾媔则改了一遍又一遍法子,一次又一次不满意。
可有些事并不是一蹴而就,就比如现在。
已经七天了,这七天贾媔也就弄出来比这市面上细一些的白砂糖。盯着又一次的失败品,她颓败的如拔了毛的公鸡。
方阿婶则是尝着一次比一次品质好的白糖赞叹不已,乖乖了个天,这可比肇庆最大糖铺子里的糖,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韦岚清已经累成狗,坚决不肯在推磨,“我真不干了,我也不打算找我哥哥了,就让我当个没脸没皮的米虫好了。”
众人:“……”
温良弼只得换下韦岚清,身兼数职,又砍甘蔗又推磨。
转天,韦岚清当然又化身成那个驴,换下温良弼,老老实实推石碾。
贾媔干脆大胆换了法子,不用水,直接换米汤为引子,小火慢煨,将白糖置于竹屉熏蒸,掐着时辰反复试验。
失败叠加失败,却也是成功的母亲,终于在立夏之前,炼出了一大瓢绵软细腻、如霜似雪的绵白糖。
惊蛰到立夏的功成,整整三个来月。
盯着那瓢白糖,贾媔朗声大笑,旁边儿三人这时用木勺蒯了尝尝,入口绵软,沾舌就化,惊奇的星星眼从各自的眸子里迸射出来。
入了立夏,一连下了七八日的雨,屋里屋外又湿又闷,整个广州总督行台处都泛着潮气。
卫元之到任整整三个月。
从最初下船被使绊子,巡查御史参奏他逾制、僭越、奢靡等。
统统被嘉平帝一人扛下,且在大朝会同文惟谦二人舌战群儒,最终打了个平局,谁也没占谁便宜。
卫元之则在书房写下一行字:甫一到任,敛威自抑,非无刚骨,实乃待时。
此刻他坐在正堂主位,官府穿的规整,面色平和,北直隶的水土养人,让他的魁梧身高,在一众官员中相当醒目。
卯时议事,稀稀拉拉的座位还未到齐,卯时三刻,剩下的几人才草草入了厅堂。
这几位大有来头的迟到大员分别是:布政使潘茂才、按察使马维城、盐运使周秉忠,浙党鼎鼎有名的核心人物。
厅中众人分别作揖见礼,只是到了总督大人跟前,草草一揖便站定,满是怠慢之色。
卫元之却未现出被难堪的模样,温声道:“雨天路滑,诸位辛苦,往后准时便好。”言语和气,半分责备没有,反倒让众人挑不出年轻总督的错处。
布政使潘茂才大腹便便,一把胡子打理的甚是整齐,率先发难:“制台,府库空虚,税银拖欠,眼下连军饷都凑不齐,至于您提的修战船的银钱,实在没法子,至少得拖个半载。”
卫元之听罢,依旧不动声色,语气顺从:“潘大人说的是,地方艰难,那就依潘大人的,慢慢清查,不急。”
按察使马维城身材高瘦,深陷的眼窝透出阴鸷的眸色,倒是规矩开口:“制台,如今贩卖私糖的案子一件扯着一件,若是贸然查办必会生乱,故而……”
卫元之依旧不改和顺:“马大人顾虑周全,民生为大,那就暂先搁置……”
盐运使周炳忠倒似文邹邹一个弥勒长相,谁知一开口像炮仗:“如今两广盐糖根本就不能贸然整改,制台刚上任,莫要操改规矩,免得牵一发动全身,敛不上税银造成亏空局面。”
“周大人所言有理,依照旧例就可。”
一番议事下来,让除却这三位顶重要的官员外,都觉得信任的总督大人,很是个面瓜好性子。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年轻的大人,从上任伊始,步步都是循规蹈矩,无一条改革苗头。
一众官员以为,今日必会见到欻欻的高手过招,谁成想这位总督大人,始终不急不躁,面不改色,态度谦和又无半分错处。
议事散场,众人悻悻离去。
潘茂才、马维成、周炳忠等人脸色阴沉,挂着紧锁的眉头,分别乘了轿子前往海晏堂。
这处是粤东盐商陈敬山的私宅,实际算是他们浙党私下会晤的去处。
四面环水的八角庭中茶香袅袅,一眼通透望到底,任何人都不会听到三人的交谈。
潘茂才抚着胡须,不复刚才的刻板,脸上挂着淡淡笑容,先开口道:“这位卫制台,想是京畿里头混久了,倒是满身油滑,哪有半分先生信中的模样?”
马维城垂着眼,声音沉冷:“就算是先生提到的又待如何?两广的局面也不是他一个挂头总督能动的。真要有胆来硬的,那便去的快些。如今这般倒是有些小聪明,也算他有些城府,知道明哲保身。”
周秉忠端起茶碗轻嗅,推了推茶盖浅尝一口,依旧透着股子倨傲:“他最好实相,只要不碰盐糖,不查旧账,安分守己不乱伸手,大家相安无事。”
两广本就是浙党的天下,如今来了个冒失的小子,若是不懂事,那就只能教他做人。
大家都是?淫官场年过半百拼杀出来的,岂容你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指手画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