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方才被卫元之死死扼住脖颈,濒临死亡的那一刻,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委屈,终究让她破了防。
若说此前被强行灌茶,是他偏执暴戾的宣泄,那方才他眼底的狠戾,绝非虚张声势的恐吓,而是动了真格。
他是真的要弄死她。
结合他方才句句带刺、似有前世恩怨的言辞,贾媔心中已然笃定,此人定是重生而来。
想来,原身与他在上一世必有极深的纠葛,甚至原身曾狠狠伤害过他,且是酿成大错、无法挽回的那种。
可无论卫元之如何清算旧账,贾媔都清楚,在这需路引方能出行的大靖,她孤身一人,想要从这位权势滔天的两广总督眼皮底下逃走,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如今能苟全性命,全靠温博渊的庇护,若是没了这层依仗,她怕是顷刻之间便会性命不保。
贾媔抬手拭去眼角泪珠,咬牙暗自鼓劲:活着便有希望,只要留得性命,总有寻得出路的一日!谁又能一生困顿,永无转机?
事实就是如此,谁能保证人一直走霉运?
仿佛身上又住满了正能量,那只葱白小手,几下就抓了个简单发髻,一头乌发也终于不乱成一团。
又换了件高领的夹袄,总得遮得住脖子上的红痕,不能保证自己能逃脱之前,她总要听那变态的话不是么。
“哎呦,我的大兔怎么掉了一块毛?”
外头韦岚清咋咋唬唬一声,让屋里刚收拾妥当的贾媔这才记起,方才挣扎之时,怀中的大兔被不慎甩了出去,无端遭了池鱼之殃。
她心中焦急,刚想开口解释,是自己不慎跌倒,可喉咙嘶哑灼痛,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按捺住心绪,等着韦岚清进屋。
“我刚在台阶处瞅到一撮兔毛,大兔想必是摔到了。”李砚骁接过韦岚清怀里的大兔,端祥那破了皮的伤势。
他这头话音刚落,卫远之和燕七主仆二人从温博渊书房出来。
李砚骁连忙上前行礼,规规矩矩道:“卫六叔,今年咱们能一起过年实在是太好了。昨日我刚收到二叔的书信,他翻过年也会来肇庆。”
卫元之受了小辈的礼,颇为温和道:“他这是在京畿也待腻味了,却是来这头也逗留不几日。”
卫元之自然清楚李居静此行的目的。
先前调查贾媔时出了纰漏,又顺带查了温博渊收留的另一人,这才得知,那丫头竟是李居静口中那门婚约里的未婚妻。
作为好兄弟,自然要通知一番,别瞎子乱找一气了,你未婚妻已然在肇庆安家。
不光未婚妻在,还有个难缠的大舅哥。
一想到这位大舅哥,卫元之便觉好戏将近。
当初他本想看在李居静的情分上,对这位八竿子打不着的大舅哥以礼相待,可对方压根不把他放在眼里,不仅不告而别,临走前还将他祖宗问候了一遍呢。
当然,这些他没听到,可这位大舅哥胆子肥,全当守门的是聋子。
目光落在李砚骁怀中抱着的大兔身上,淡淡开口:“它吃的倒是膘肥体壮的,你二叔最爱吃兔肉。”
“哼!”一听要吃了大兔,韦岚清立马不乐意了。她可不管这个卫六叔多大的官,然后很不客气从李砚骁怀里抢过大兔,就往贾媔屋里去,“敢动我大兔一撮毛,我同他势不两立!”
李砚骁被她猝不及防的动作弄得一愣,当着卫元之的面,不由得红着脸挠了挠头,连忙对着卫元之解释:“卫六叔,我姊姊性子向来大大咧咧,行事不拘小节,并非有意失礼,您切莫怪罪。”
燕七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全然装作没看见。
只是心底八卦念头翻腾不休:想来大人定是以为这兔子是贾姑娘的,才故意拿吃兔肉的话来吓唬屋内人。
可这位李家少爷喊差了辈儿吧,不过又一想,怕是他并不知韦岚清的身世背景也倒情有可原。
只是李二爷这位未过门的未婚妻性子竟这般剽悍,护兔子跟母鸡护鸡崽似的,看这架势,李家往后,怕是要出一位威风凛凛的二少夫人了。
卫元之神色淡然,微微颔首,压根没将韦岚清放在心上。
这般云南山野长大的姑娘,无规无矩,也是李居静该头疼操心的事。
眼下他还有诸多政务要赶回总督府处理,将手头的琐事处理完,得及时过来陪长辈过年。
待卫元之离去后,李砚骁本想追问大兔的情况,可转念一想,自己这般频频惦记,到底是惦记韦岚清还是大兔,早已含混不清。
不由得暗自懊恼,他这般行为太过孟浪。
韦岚清怀抱着大兔进屋,脸色很不好看,还冲着外头卫元之方向,狠狠瞪了一眼,嘴里嘟囔:“果然哥哥骂得没错,小白脸黑心肠!”
对上贾媔担忧的脸色,也顾不上问大兔是如何摔的,只滔滔不绝讲她听来的陈家事。
“你不必担心,人已经放回来了,只是在里头受了不少苦头。陈叔让我捎话给你,说要休养两个月再去交趾。铺子里眼下人手紧,原先负责去交趾的人,现在都顶在几处铺面忙活,等伤养好了,够分出人手再走货。”
贾媔怕被韦岚清察觉自己的喉咙受伤,就歪在被子旁,眨巴眨巴眸子,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韦岚清会意,“人不光放了出来,陈叔还说,如今咱们糖寮子连同广和糖行都同总督府里挂上了关系。”
刚才因为卫六叔说那个什么二叔,要吃兔肉惹恼了自己,但不得不承认,她们糖寮子是沾了总督府的光。
谁知,听了韦岚清的学话,她的心又跟着抖了抖。
他刚才离开屋里前,在自己的耳边,还轻飘飘留了一句:“咱们的帐要一笔一笔的慢慢算!”
这个一笔一笔算,怕是自己辛苦两年的营生,要打水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