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该是奉山。”燕七随口揣测,约莫是奉山听见屋内争执,不愿撞见尴尬故而走人了。
卫元之哪里分不清奉山的脚步声,随即心思全转到给那未曾谋面的侄女身上,“你可曾见过另一乞儿?
“啊?乞儿?”燕七都被问懵了,随即反应过来,“未曾,从未见过。”
巷中相对而立,卫元之下颌紧绷,眉头微蹙,眸光沉沉盯着身前低头垂首的燕七。
半天不挪半步,一身衣袍被风掀起几分,沉默片刻,威压无声蔓延。
待返回总督府后,各地公务接踵而至,繁杂冗乱,卫元之一通忙碌,直至戌时才得片刻闲暇,闭目靠坐调息。
四下寂静之际,一阵轻盈脚步声踏入书房。卫元之豁然睁眼,眼底锋芒凛冽,寒芒乍现,戾气翻涌。
“燕七!”自上任以来,他便明令整肃府中规制,总督内宅不许留任何女子伺候,府中仆从护卫清一水男的。
尚且不论能力好坏,只一条:忠心!
燕七只不过去如厕,谁知这个梁怜儿就混进了大人的书房,真是头疼不已。
梁怜儿却心思百转,当初阖家蒙难,幸得卫元之出手相救,助她与母亲幼弟脱离险境。
纵使父亲梁九皋下落不明,一家老小得以安居总督府内,她一直感念卫元之的救命之恩,也笃定他必是心存仁善。
早前一行人被安置在偏僻小院,久无人问,仿若被人遗忘她们娘仨的存在。直至几月前,她主动进厨房帮工,才得知大人已驻守归府。
今日她本打算寻燕七问夜里膳食安排,四下不见人影,一时莽撞,便自作主张前来书房禀报。
抬眼望见坐躺端椅间的总督大人,鼻梁高挺,容貌绝尘,一时心神恍惚,看痴了去。
说实话,梁怜儿正值芳华,谁家十八姑娘不思春呐?
她早已听闻总督府后院空置无女主人,府中也唯独留下她们一家女眷。
昔日她心气高傲,不愿委身粗鄙兵卒,日日梳妆打扮,一心盼能觅得一介读书人。
奈何造化弄人,阴差阳错被年老的孙厉目盯上,家中祸事自此接踵而至。
兜兜转转,她心中早已放下执念。比起垂垂老迈的孙厉目,眼前之人风华绝代,身居高位,能留在他身边做一介通房侍女,于她而言,也是高攀之幸。
一念至此,梁怜儿眉眼柔弱,楚楚可怜。
“大人——”梁怜儿语声软糯,干脆破罐破摔。
燕七瞥见卫元之手背青筋暴起,眼底怒意汹涌。心道大事不妙,当即上前拉扯梁怜儿,欲将人带出书房。
梁怜儿犯轴,当场放声哭喊:“大人!小女乃大人救过性命之人……呜呜呜”
卫元之怒火彻底攀升,燕七不敢耽搁,当机立断一掌将梁怜儿劈晕,转手交给等候在外的十一。
十一本有要事禀报——薛十八已经查到吕面踪迹,只不过不凑巧,为其办理路引的正是自家舅爷。
薛十八这厮太奸,将此事先告诉自己,言明他得坐船从沧州往肇庆赶。
此等重要之事,必须让自己先禀告大人。
十一年纪比薛十八小,可不代表他傻得儿,他人直接麻爪了。
心中盘桓了一盏茶的功夫,咬牙决定说就是了。反正自己也落不了好,毕竟他是见过对方的。
只不过,那吕面的画像好像和本人初入有些大,画像甚美,本人可能刚下船时有些憔悴。
不料刚到门口,便被塞来一个昏迷女子,正要开口禀报,却察觉书房内戾气滔天,不敢多言,只得将满腹话语尽数压下。
燕七转头快步回书房,躬身回话:“大人,此女乃是梁九皋之女。当日您命属下藏匿梁家眷属,她们便一直安置在府中,未曾遣离。”
听闻梁九皋三字,卫元之胸中怒火稍稍平复,这才忆起前事,原本要将女子逐出府中的念头,就此按下。
他眸光一转,沉声发问:“梁九皋现下身在何处?”
“回大人,属下将他安置在迎仙寨一带。”
迎仙寨本是花寨,供男人们狎妓之处,周遭宅院多归富庶盐商所有。
盐商平日甚少前来那常住,唯有寻欢之时才短暂落脚,往来皆是上层权贵,行踪隐秘,旁人根本无从追查。
梁九皋是卫元之布下的一枚关键棋子,事前早已上书禀明嘉平帝,暗中保下此人,圣心默许,行事全无阻碍。
算算日子,此人被晾了半年之久,一身桀骜棱角想来早已被磨平。
卫元之眸光微动,当即吩咐:“备车,即刻前往迎仙寨!”
门口的十一厌恶的将梁怜儿往肩上一扛,不得不硬着头皮禀报吕面的情况。
暮色沉沉,烛火摇曳,卫元之双手负于身后,面上看不出任何变化,眼底也如古井无波。
指尖无意识摸索扳指,隐忍的怒意生生压住。
怒属下愚钝刻板、辗转寻觅,查遍远近,竟唯独疏漏近身之辈。
可笑他亦是浑然不察,那人本就在身侧,咫尺相隔,竟一无所知。
一桩追查之事弄得如此荒唐,当真是可笑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