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媔看着韦岚清落寞的神情,心中也泛起一丝酸楚,突然想起了姜四妈,也不知她近况如何,不由得柔声安抚:“莫要伤心,好歹已经找到了韦大哥,他平安无事就好,你安心等着他回来便是。”
李砚骁脸上浮起几分急色,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未曾开口。
杂货铺子到了关门的时辰,三人只好先回温宅。
家来温宅,一切都安稳如初,依旧不见卫六叔的影子,想来是被“轰”走了。
自打惊蛰过后,温博渊就没像去岁那般去栖霞山避暑,贾媔还暗自担心,他是不是同那位玄机子道长生了矛盾。
老小孩老小孩,两位加起来大一百来岁的人,吵嘴辩经也是常有的事,倒也不稀罕。
贾媔先把方阿婶煲好的汤送至温博渊院里,书房门没关,她端着托盘腾不出手,便笑意盈盈地说道:“您这是知道我要献殷勤,特意把门都敞开了?”
温博渊正兀自走神,方才他那倒霉外甥上门,跟他讲了一通最近朝中发生的几件大事。
“这些事让奉山做就好,当心烫到了。”
贾媔笑嘻嘻往外舀鸡汤,也不打扰温博渊垂眸思索。
按理说,致仕归乡后避开朝政,便是晚年安稳的最好选择。陛下却又将倒霉外甥给封了一疆总督,也足以证明陛下未曾打算将他踢出政治中心。
若是当初未曾辞官归乡,怕是如今的处境,还不如沈仲典。
不得不说,这个外甥,天生就是冷心冷情、玩弄权术的好手。
他上任一年,未曾因地方官员的怠慢与不配合陷入困兽之斗的颓势,反而见招拆招,步步为营。
仅凭一件小事,他便揪出了军饷拖欠、两广官员官官相护、朝中大臣纵容远亲鱼肉乡里等诸多弊案,招招直击要害。
如今沈仲典正以年事已高为由,向陛下请辞,可君心难测,皇上的批复一直留中不发,谁也猜不透圣意。
两广盐政使周秉忠被贬官两级,罪名是对下属失察,能让这般地方大员下台,少不了京中那帮争权夺利者从中作梗。
但这其中,最致命的一招,便是自己这个外甥早先便预判好的,他可比自己狠多了,不过也正适合在朝堂之中弄权。
周秉忠被贬还算不得什么,严礼全家被抄没,费尽心机捞回的银两,一分不少又重回国库。
可今日外甥却说,这些银子即便回了国库,也到不了百姓身上,更填不满两广的军饷窟窿。
果然被他猜中了,抄家之事已过半年多,那笔银子不知流向了何处。
毕竟银子入了户部,究竟该怎么分、具体分到哪,皇上也做不了主,全凭内阁九卿们互相博弈决定。
总而言之,卫元之一上任,就把盐税这块最大的肥肉从浙党手里夺了过来,他自己不沾,也不让浙党占便宜。
又因严礼是叶仲仁主管的吏部甄选不当所致,明心党也没捞到半点好处。
这一出由卫元之借机挑起、皇帝利用党争煽风点火的戏码,竟让朝局往诡异的方向发展。
明面上势力最大的浙党与明心党,都损失惨重,最大的得利者,反倒成了卫元之与其他小派党派。
思及此处,温博渊愈发担忧贾媔,自己与倒霉外甥亲缘关系牵扯颇深,外甥已然成为众矢之的,而贾媔作为他身边的人,处境也较为危险。
思来想去,他终究顾不上再与倒霉外甥置气,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贾媔的终身大事。
姑娘家抛头露面经商本就处处凶险,必须在那玩火的外甥倒台之前,为这丫头寻将一门稳妥好亲事。
奈何他一把年纪,也不知该如何教育女孩家,又怕这丫头同当年的妹妹一样,被皮囊迷了眼,干脆直言道:“天热了,你也别总擦那灰膏糊一脸,可你的真容总归不大安全。人心难测,若是别有用心的人觊觎你手中的财物或你的婚配,设下什么仙人跳的圈套,你可如何是好?”
“您又危言耸听了,我又不是瞎大个儿,心眼儿可多着呢。”贾媔连连笑着反驳,自诩是防恋爱脑的斗士,心里还暗道,这仙人跳,哪有后世的诈骗手段难缠。
倒是灰膏,她已经连着几日没擦了,又想起方才韦岚峥看呆的模样,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韦家兄妹俩,还真是有趣得很。
“即便如此,也不能不防。日后你出门在外,就让奉山跟着你。另外,我已经跟陈成谟见过一面,还亮明了身份,想来你在他那铺子里,不会吃什么亏。”
贾媔听着老头絮絮叨叨为自己好的打算,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亲爷爷,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温博渊只顾着自顾自说话,回头瞧见小丫头直抹眼泪,顿时慌了手脚,还以为这丫头被臊恼了。
可他一把年纪,只会教训皮糙肉厚的小子,哪里会安抚小姑娘,顿时手足无措。
原本想说的“我定会让你卫表叔为你踅摸个好人家”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回肇庆快两年,并未有入眼的才俊,故而想到卫元之在这任上,应当熟识同贾媔岁数差不多的人。
不求对方多上进,只求能善待这丫头,不见利忘义的就成。
贾媔看着温博渊急得胡子抖了又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温博渊见状,胡子抖得更厉害了,这回是被她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