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这便去罢!”
嘉平二年十一月中,岁末喧嚣虽已隐隐传至各处,可这城郊的糖寮子里,依旧忙活的热火朝天。
贾媔盯着石碾子上不断滚落的糖汁,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
这一批甘蔗长势极好,出糖率也高,她刚与陈成谟结了银子,对方竟贴心地将大锭银子兑换成了银票,还兑了碎银与小克重的铜钱,方便她分发工钱。
贾媔心里暗叹,这陈成谟不仅是个好商人,更是个贴心的合伙人。
只是这一趟走货,颇不顺利。
原本说好的镖头,临时变卦不做了,路途虽未至险象环生,却也多了几分未知的艰险。
必须得找个懂云南方言、口风紧、还能临机应变的人才行。
手里有钱,心中不慌。贾媔盘算着,等榨完这批甘蔗,她便有了一笔不菲的积蓄,故而就想置办家业。
但她行事极稳,依旧低调行事,想着等开春在看宅子。
韦岚清累得像只瘫软的小狗,赖在甘蔗堆旁不肯起来,有气无力地撒娇:“女面!我能歇一日不?你放心,就算我旷工一天,你说的扣工资就扣吧,我认了!”
贾媔早已制定了详尽的规矩,从假期轮休到工资绩效,分得清清楚楚。
因为涉及制糖秘方,这糖寮子里的人,全是她信得过的自己人。
温良弼一家八口,皆是在册的正式员工;温禄叔由于要偶尔回温宅,故而便成了糖寮子那块革命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没有固定职务,谁调休便替谁。
即便温禄叔没怎么干活,贾媔也私下给他补全了工钱。
方阿婶家里四口人,儿子方留才刚十六,性子活泼不定性,干活像韦岚清一样爱浑水摸鱼。
贾媔听罢,点头应允,并递过一张采买清单:“正好你回温宅住一夜,顺路把这些东西买了带回来。”
韦岚清兴奋地接过单子,立刻跟着温禄叔往温宅而去。毕竟这几日连轴转,极少有能回去的时候。
温伯渊盯着头顶冬阳日头,扶着奉山的胳膊,下山步履迈得又急又稳。
李砚骁背上背着行囊,手里还拎着给韦岚清的那只大兔——这是上次她缠着上山,在兔窝里捡回来的。
之所以说是捡,全因韦岚清摸过兔崽子,沾了生人气,母兔索性弃了这窝崽子不管。
韦岚清乐得颠颠地抱回香客院喂养,谁知下山前,她竟嫌推石碾榨糖太忙,没工夫照料,便把一窝兔子全丢了下来。
如今一窝小兔竟喂成了大兔,最后只剩怀里这只独苗。
温伯渊心里老大不乐意,也只能对着李砚骁吹胡子瞪眼。
毕竟姑娘家是娇客,娇客就得娇养,犯不着发火。
此番本是偷偷下山。那倒霉外甥不知安的什么心,竟在栖霞山上赖着不走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惹不起躲得起,温伯渊不用猜也知道,他是躲麻烦来了。所以必须趁黑天前溜下山,省得再被纠缠。
三人行至温宅门前,见大门紧锁,正手足无措,奉山性子急,撸起袖子就要踹门。
远远地,却瞧见温禄与韦岚清二人的身影,正由远及近走来。
韦岚清本想帮贾媔遮掩制糖这事,可此刻眼见瞒不住,只得将实情和盘托出:“事情就是这样,吕面魔怔了,整日泡在糖寮里榨糖卖钱。”她还把温宅上下都捆了起来,口口声声说肥水不流外人田。
大家都被忽悠瘸了,全都钻进了钱眼里,也包括她。
温伯渊闻言,简直是一言难尽,却也没再多表示,只淡淡应了句:“知道了。”
因方阿婶不在家,下厨的差事便落在了韦岚清身上。她连自己都糊弄不饱,更别提照料温伯渊一行人了。
李砚骁正准备和温禄说一声再去寻个厨娘,不巧,院门外传来了叩门声。
来者正是卫元之。他原是与道长辩经,回到温博渊住处,才得知他已然下山,于是便与燕七马不停蹄地赶来温宅。
一门之隔,舅甥二人虽是血脉至亲,却因母亲去世,生出了难以化解的隔阂。
厅堂之内,两人大眼瞪小眼,气氛肃杀,落针可闻。
韦岚清一边煮着面条,一边探头对灶膛前烧火的李砚骁问道:“这是谁啊?生得这般俊朗……诶,果真是亲外甥?”
“别乱看。”李砚骁脸上微微一沉,觉得姑娘家这般直勾勾打量男子相貌,不成体统,“你随我唤他卫六叔便好。他年纪不小了,将近而立之年。”
韦岚清咂了咂舌,“哎呦,那你这六叔可真是够老的,比我和贾媔大了快一轮。论辈分,咱仨必须一致,叫他卫六叔没错。”
随即用脚踢了踢李砚骁,八卦因子藏都藏不住,“诶?都排行六了,他爹……不是,他家香火够昌盛的。”
李砚骁看了下锅里的面条,觉得她的厨艺还不如自己这个二把刀,接过韦岚清手中筷子,一边捞面,一边答疑解惑:“卫六叔父辈有兄弟三人,卫家大房兄弟三人,卫家二房兄弟二人,卫家三房也就是卫六叔这里就他一根独苗。”
“那你六叔的母亲……不是,你叫温老老师,却唤他六叔,论哪头啊?”
“嗯,各论各的。”
韦岚清气结,谁问你这了,不过她也见好就收,却找茬儿,“嗯什么嗯,几天不见叫我什么忘了?”
……
“姊姊。”
嗯,这还差不多,就是这小子为啥总爱脸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