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上!这村头口的情报站,是最恐怖的存在。”
江檐生听到身后小小的窸窣声,虽不明就里,但大致不会是什么好话,也乐得她回避一二。
江檐生鞠手一礼,然后迅速端直身体,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君子行之有礼,立必方正。纵是面对任何人,也从从容容,不卑不亢。
嘴边客气的问话:“敢问诸位可知吴大鹏所居何处?”,目光则清澈坦然的面对众人。
一身标志性的玉色儒杉直线剪裁,宽松含蓄,宽袍大袖于一举一动间尽显飘逸之感,细腻的绸缎暗花绫罗,不仔细看,几乎无所踪迹。同色的方巾缀有儒带,调皮的随着动作偶尔探头。他就静静的站在哪里,仿若周遭的空气都宁静清透起来。
好一位风光霁月的端方公子。
槐树下的老少们皆咂嘴感叹,这是谁家的陌上人如玉?
“这位小郎君,可是寻东头的吴大鹏?”一位长者模样的老人家出来搭话。周遭的人都静静的投注目光,等待回答。
江檐生感受到身后衣袖被拉扯了一下,顾不上卿陶陶的小动作,有礼的开口:“就是那位入了行伍的吴大鹏。”
老者拈了拈花白的胡须,了然的点点头,“哦,你就是迎宾楼那小五子说的要寻人的贵人吧?头儿,他才来问了一遭。说过或许会有人前来印证,果不其然。”
江檐生谦卑作揖,“正是小生。还请长者指点一二。”
老者将盘坐在大石块儿上的腿放了下来,一手撑了青石,下意识的挺了挺腰发力,站起身来,收回按着石块的手,拍了拍掌心和身上沾着的石屑与尘土。
“走吧。反正小老儿也无事,就带你,你们一回。”
老者微侧了头,着意看了躲藏在江檐生后面的卿陶陶一眼,补充道。
卿陶陶不自在的还了一个略有几分尴尬的笑容。
没办法。
大学毕业后回老家,屡番被村头的叔伯婶姨们围攻怕了,现在是一见类似的聚集场景,勿怪她条件反射的想要开躲。
却是忘了,此景非彼景。
有些事情,也不是当初记忆中的样子。
老者徐步缓行,试探着问:“不知贵人找那吴大棚……”
江檐生和卿陶陶对视一眼,江檐生有些迟疑,在未确认人之前,不太想冒然出口。
看出江檐生他们的犹豫,老者赶忙解释:“哦,贵人还请别多心,小老儿是这吴家村的族长,并非一定要知道何事。只是,因着几年前,村里也是有人突然找上军户家的门……你们知道的,这娘母们盼星望月等待了那许多年,好事到还罢,就怕……都是乡里乡亲,血脉相承的,可不得事先有个心理准备,也好提前有个应对。”
族长说的很是坦诚,江檐生也不好过多避忌。
事实摆在眼前,如果不是同一人,当然最好。但如果是的话,有族长同时代为周旋,也是一件幸事。
当下便不再隐瞒,将自己偶遇并埋葬,现在前来了结吴大鹏遗愿的事情,简单描述了一遍。也说了,仅是猜测,不一定就是同一个人。当然,其中没有卿陶陶什么事,她只是与自己一路同行而已。
吴族长听罢,没再言语,只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虽说现如今,天下大定,貌似已然太平,但创世之初,哪里就真的是平安无虞。周边接壤,边关要塞,前朝余孽,新党之争,哪一处不是虎视眈眈伺机而动。哪一回的摩擦,哪一回的蠢蠢欲动,不是这些普通家庭的孩儿们冲锋陷阵。
多少年了。
如果是战场上光明正大的抵御拼杀,末了,还能落个英勇御敌的称号;现如今,都藏在冠冕堂皇的遮掩之下,多一条生命,也算不得什么。
老者见多了本村,其他村的好男儿,一走,再回来,好一点的,一捧衣衫,碎银几两;差点的,也就一句话,甚至有些连话都没有一句,一直音讯了无。
希望此大棚非彼大鹏吧。
但无论是哪一个,都有那么一位后生确实去了。
肝肠寸断的又会是谁家的母亲,悲痛欲绝的又会是谁家的娘子,伤心难过的又会是谁家的孩子……
族长再次深叹一口气,瘦弱的脊背更显佝偻。浓浓的暮气,就连和旬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那反射出的金色炙热光亮,都驱散不了环绕其间的郁气,蒙上一层薄薄的雾霾。
“走吧,没多远便到了。”吴族长的嗓音低沉,带有上了年纪的人独特的沙哑,平添几分古井般深沉睿智的故事感。
江檐生深有感触。
人说家有一宝,此一宝,可不就是漫长岁月的凝练后,那无可替代的阅历与沉淀。放在任何时间与地点,任何人面前,都会犹如安稳的定海神针一般,踏实可靠。
简短的话题,虽然让三人之间的气氛沉重。但族长的步履并未就此改变,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大地的厚度。而步态从容平静,透着一种历经风雨后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