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掌柜全程陪在一旁，将谷小雨独到的选人眼光和方式尽数看在眼里，心底感慨连连，越看越觉得此女绝非寻常村姑。

这选人识人的手段很有章法且老练，不像是初次遴选人手的新人，反倒像是阅人无数的老牌主事。

他原本还想着适时给些选人建议、提点一番世道用人的门道，如今看来，全然用不上了。

在众人带人到场遴选之前，她便提前嘱托牙行，将此次所有待选人手的根底履历尽数规整成册、造册备案。

册中详录各人年岁籍贯、过往行当、所擅手艺、品性优劣、家中境况与立身长短，条目清晰、事事载明，可供雇主逐一核验查阅，一目了然、无隐无瞒。

此番逐人摸底、造册备案最是繁琐费心，谷小雨体恤牙行的辛劳，主动许诺加厚酬资，绝不薄待出力之人。

故而，牙行也乐意尽心尽力、全程配合，当然也苏家背书的面子情。

谷小雨要求牙行提供的人手名册信息要真实，并且要写进居间契约，若有隐瞒劣迹、虚报履历的情况她可追责赔付，这也是约束牙行，避免牙行敷衍凑数、以次充好、欺瞒雇主。

真是手法老练啊！

今日送至后院待选的一众人手，皆是牙行依照谷小雨所需的用工标准，甄别筛选规整名册后呈上，再由谷小雨筛择敲定而来。

然后便是当面盘问的环节，谷小雨把众人安排在院子里，提供茶水和休憩的桌椅，划分好等候区域，让待选之人安心等候、依次面谈。

待选之人挨个被单独领到侧边偏房与谷小雨一对一面谈，具体交谈内容他也不清楚，约莫就是问话摸底、试探心性、考察能力、盘问过往经历之类。

看着谷小雨有条不紊且有章法的选人，苏大掌柜也就放开心中顾虑，吃着清茶点心和牙官闲谈等候。

小雨姑娘身边的小丫头也会来事，会留意席间动静，帮着添茶递点。

这不是他第一次喝谷家独有的清茶了，清甜回甘、清爽解腻，比常喝的厚重煮茶汤要适口清爽太多，还有铺子里新上的酸辣藕带，脆嫩爽口、酸辣入味，配上香甜软糯的桃子果脯、酸甜开胃的杨梅干。

一旁坐着的三位牙人相视对望一眼，心底皆是暗自感慨，暗自庆幸不已。

好在今日这批送来待选的人手，是他们近期从全城各处精挑细选而来，也有些是从落败书香门第、破产良善商户家中甄选出来的下人，有些是市面上难得的优质人才。

希望这位小雇主能满意，挑选出合心合用的人手。

别让他们在苏大掌柜面前落个办事不力、敷衍塞责的罪名，败坏自家牙行积攒多年的金字口碑。

几人原本还正襟危坐，时刻留意着院内选人动静，不敢有半分懈怠。

可桌上那盘酸辣藕带，清爽酸味扑鼻而来，加之苏大掌柜一筷子接着一筷子吃得津津有味，咀嚼间脆嫩作响，让人看着就口舌生津、食指大动。

三人也不知不觉伸出了筷子，纷纷尝鲜解馋。

就这样他们被美食转移了注意力，吃完一盘又一盘，压根停不下来，紧绷的心神也在清茶、美味小食的慰藉下彻底放松了下来。

不知不觉间，他们四人这一桌添了三四轮热茶，还接连空了好几碟精致小食，吃得格外舒心惬意。

待几人续上第七杯清茶、扫空最后一碟酸甜杨梅干，指尖茶点未尽、余味悠长，谷小雨已经将最后一位待选之人问询完毕。

她直接和三位牙人敲定最终用人名单。

苏大掌柜闻言当即放下茶杯，抬眸望向院中整齐的队伍，目光快速扫过被选中的几名核心人手，谷小雨整体识人眼光还是不错，多数选的是女性。

唯独那唯一的中年管事周成，显得格外突兀特别，在一众温婉踏实的女雇工中格外扎眼。

此人看着沉稳恭谦、守礼安分，但他阅人多年，能清晰看出其眼底深藏的清高傲气与不甘平庸的心气，也不知心思通透的谷小雨，为何偏偏执意选了这位最难驯服的管事。

他觉着另一位待选的青壮管事，心性更为温顺稳妥、服从性更强，上手更快、更好拿捏，远比傲气十足的周成更适合新晋主事的谷小雨。

他有点担心谷小雨年纪太轻，镇不住这恃才傲物、心气极高的老牌商事管事。

于是他不着痕迹走上前，避开一众雇工与牙人的视线，压低声音低声提点谷小雨，告知她周成此人本事顶尖却也能看出来有点心性清高，骨子里极难驯服，让她慎重考虑、三思而后行。

谷小雨闻言心中了然，在面谈过程中她早已核实清楚，周成履历干净完整、做事有章法，是个做实事的人，经验阅历完全契合她当下产业统筹的用人需求。

她看中的是此人统筹全局、打理商事的综合能力，若不是他前家主出事，她也捡不到这么个匹配的人才，再不济她可以随时换人。

“多谢掌柜贴心提点，我知晓他的性子，心里自有分寸，若是他不堪用、不服管，大不了我炒了他。”

见苏大掌柜面露疑惑，连忙笑着温和补了一句，“我是说，他如果不好用、难以调教，我就把他换掉，到时候再寻苏大掌柜帮忙物色更合适的人选，劳烦你多费心。”

“我是家主，我说的算，对吧？”谷小雨眨了眨眼，笑意浅浅。

苏大掌柜闻言失笑摇头，语气恳切又温和：“你这孩子。”

他稍稍顿了顿，依旧耐着性子叮嘱道：“只是商事场上，人心最是难测。有才之人多半傲骨难平，最忌恃功自傲、目中无人，你日后执掌产业，对他既要放手任用，也要步步制衡，万万不可全然放权、失了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