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铎记不清是多久以前，有人向他们劝告道，当见到所有的怪物众星拱月之时，千万不要直视它们中心的存在。那是神，神会愠怒。

那时没有活人见过神，废话，当然没有。

可要是所有人不去看祂们，我们又该怎么与上位文明对抗呢？凭什么我们没有直视祂们的资格，祂们却时时刻刻注视着我们？在他的记忆中，他这么问过。

“你不要去知道，你不要去好奇。放下武器，捂上眼睛，排好队伍，让祂们听见你痛哭的声音。”

那个劝说他们的人看见了他们的疑惑与愤怒，然而什么都没再解释。益铎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人的样貌。

但现在不一样，他至少有掌控自己身体的权利。

益铎明白自己阻止不了即将到来的命运，他抬起头任凭鲜血夺眶而出，他要看一看祂到底如何憎恨所有人。飞舞在四周的生物全部都只剩轮廓，唯有那手掌清清楚楚，它的大小一点都没有变化，益铎仅仅靠它边缘黏连的腐肉划出的痕迹判断它与车子的距离。

伍淳的驾驶技术很好，至今未被死亡追上过。只是至今不是永远。

“啊。好像要完蛋了。”左禹把上半身从窗外抽回来，和邱水寒希他们面对面，“我好想给我妈打个通讯。”

坐在他边上的十三组队员见他这种表情，故作轻松地捶了他一下：“没事，你要相信军备处会给咱安排好后事的——”

“咣！”眼前猛地黑下来，车身狠狠下砸。

车顶的益铎被摔得够呛，过几秒发现预料中的灾难并未发生。他睁开眼就正好看见一双脚在他面前一个滑铲停住，差点踩到他脸上。

“？”他条件反射般翻身爬起来稳住身形，只见07突然出现在面前，顶着张木头脸掀开糊在脸上的头发，身后长势疯狂的骨肢插满了实验生物尸体。不远处的黑手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竟停止了靠近，高悬着静静等候着。

“……嗨，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益铎感觉不妙，07不光骨肢长得比以往张狂，身体形态也有些奇特，似乎是又往完全体方向变化了。

他此时此刻四肢看着比正常人更为细长，皮肤完全没有血色，脖颈往下直到看不见的地方隐隐透出些诡异的暗红。益铎一不小心瞥到他的眼神，下意识就往后退半步。

和他在黑室里失控时狩猎一般的神情没有两样。

“呃……我不是故意要抛下你的。”眼见着07踏在车顶上摇摇欲坠地逼近，益铎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摸出了备用枪。

也不知道特质枪械还管不管用。他浑身紧绷，既然“戒律”住了手就还有生机，哪怕07真的突然翻脸不认人，他努努力说不定还能丢条命保队友安全回家。

07仿佛完全没听懂他的话，依然在凑过来，背后两根空出来的骨肢向后张开，蓄势待发。这一动作使得07一偏头，掩在后面的一小颗发光“眼睛”显露出来，眼睛的尾部还搭在肩上，就像是无声宣告这个实验体为历史所控。

“！！”益铎心脏重重一跳，即刻飞快作出判断，07牵带着尸体的骨肢必然导致他头重脚轻，车子又是不断晃动的，07下盘肯定不稳！

于是他当即矮身扫腿，一下直直将07踹得侧翻过去，不过没能摔下车。谁知07虽然不会格斗，骨肢却比什么都好用，方才张出去的骨肢顺势勾紧车顶栏杆不放。

07这下将自己固定住，益铎想踹也踹不掉了，反而他这么一招倒把自己送了过去。见此机会，07一手探出扼住益铎脖子，益铎整个人仰面倒下，拳头直击07心口——

没打到。天杀的，经典手短笑话在这里显现了吗，分明是07作弊，不带这样的！

益铎气急一呲牙，索性保持躺着的姿势，变拳为掌重击07手腕，总算让他胳膊外移松了手。可是在此期间07新生的骨肢逐根钉死在车顶，构成一只笼子把他罩了进去。

07就在他上方二三十厘米的位置，持续用他非人的眼神死死盯着益铎。要是说他最早时候表现得像瓷质人偶，那他现在就该像是被取出来暴力改造过的瓷质人偶，浑身上下恐怖的攻击性和脆弱感尖锐地矛盾着。

益铎再也想不了那么多，拔枪抵住07腹部就开了枪。一股不算很热的殷红血液淋下来，但作用似乎没有很大，益铎看见07面露痛苦，看见他笑，然后益铎呆了呆。

07轻轻地朝他眨了两下右眼，不动声色瞟向旁边。

接着益铎手中枪支掉落，07顺理成章地将其拍远，然后将钉入车顶的骨肢一根接一根拔起来，又一次高高举起。益铎作势格挡，但很明显再怎么挡也没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07身侧盘旋的实验生物群靠近了许多，后面那只眼睛往上飘起，一边看戏一边发出些呕哑嘲哳的怪声。“唰”一下，骨肢尖端的血液飞落反射出亮光——

“嘎！”大群的怪鸟被突如其来的长条白骨击中，07的骨肢没有扎到益铎身上，而是眨眼间兜住上百只怪物，抡了一圈甩向那只黑色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