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上上下下盯着他扫了一遍，确定没有什么缺胳膊少腿的情况，这才继续说下去：“有一定几率我们能够返回解构域之外——”

“不要多解释，从‘绝对时间’来看马上要来不及了——”天外来音把在场的人们吓了一跳，以为是虚拟实验体，不过07听得出来这就是冉祈。

“那谁啊？”益铎歪着嘴小声地问。

“我也不太清楚。”07也歪着嘴悄悄回答，随后切换回正常音量对着他们看不到的地方道，“那你是要？”

四周物质亮线的变化先于冉祈给的答案到来，它们游动到人们中间，轻缓地托住他们，并且把所有人分开，隔绝视线。

07不能被这些影响，线条就像直接忽视了他。他凝望向亮线将人们推向的地方，别人的移动与他自己的静止相对，他就像在倒退入深渊。

“底层的底层是什么，你想过吗？”超意识空间内的冉祈声音幽幽的，“世界是一个圆圈。”

07慢慢与许多人擦肩而过，他静默着思索，往昔所知的与世界本质相关的内容一一浮现。黑室相对外界已经是偏向底层的区域，而他们事实上一直在向黑室深处走，直到真正的解构域。那再往下呢？

按照冉祈的意思，似乎他能够通过不断向下而在另一端浮出水面，重新来到最表层的地方。那么诱发这些错乱的嬗变究竟是什么样的现象，似乎又有了一些线索……

“那他们……”07见到来自研究员们不同的面容。

“构成他们的物质实体本就来自于解构域，如果带走会对表象造成不可逆的损害。很抱歉，我只能带你们各自的意志实体。而他们都已死去，属于他们的意识早已消亡。”

“……不对，不应该……”07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指尖，陷入又一重怀疑。他自己既然在过去两年间处于死亡中，那他的意识为什么不消亡？那益铎呢，他可没死啊，在解构域里他表现得奇怪又是怎么了呢，他也不能走吗？

冉祈将他的疑惑看在眼里，但不予作答。

“等你真的能想起这两年，你都会知道了。”他直接在07脑中留下了回应。

07抬起眼睛，物质亮线的尖端已经太远太远，朝四周扩散起来。攀附在其间的黑室工作人员们显然从冉祈先前的话中判断出他们自己的结局，可他们无一表现出悲哀。

可是……

一道微弱的“唰”声蹭过他身边，07不用扭头就知道是益铎，他旁边不远处就是奥古，两人经过他之后同样越行越远。

突然奥古很费劲地把自己转了个面，什么都没说就递出一股白色光芒，然后不断地朝07指着益铎。

07理解了，07接住了那团发着光的意志实体，07看向益铎。益铎留给他一个背影。

奥古那里还有来自虚拟实验体的一部分，这些玄之又玄的事物可以带人离开，奥古让他把这个给益铎，也就是让他俩出去。

尽管07并不了解在作为“出口”的奥古以及作为外来者的益铎身上，意志实体会发挥出什么样的作用，然而他想了想照着做了。意志实体递出后不久便消融，只见上方益铎身躯一滞，接下来也和07一样相对周围下落。

益铎惊异地回头，两束目光落到他身上。

“我欠你个人情。”07移开眼神，望向奥古。

奥古听后大笑，做了个开玩笑时表示鄙视的手势。谁这时候还说这种屁话。

07想起他给的黑室行动指南和地图，自己当然知道这种话非常好笑，但总要说的。七七八八地算一算，这辈子上辈子加起来几十年，也不知道欠了多少人了都。

物质实体构成的巨大集合像一棵春天的树疯狂生长，他难以估量其背后的冉祈到底拥有什么样的权限。

漫天的死意与春风，原先就是黑室的底色吧。

奥古摸了一下周围集结成股的线条，它们的触感和他小时候爬过的树枝没什么两样。给掉意志实体后他潜意识中被窥探的感觉不见了，他本来能够用它们去对面，墙的后面，那个无法归乡之地——当然他没有天真地认为那里有所有人追求的幸福，他只是知道那里是人们未曾到达的地方。

不过他改变主意了，那个实验体很特别，说不定果真能够把解构域与黑室的记忆带到外界。

奥古记得自己小时候对什么都好奇，看见什么都想学一点，书柜里堆满了他自己写的故事、拼装的机械、从各地搜刮来的菜谱和旧录像带。然后他正式上学了，被选到地下实验区时排名在非常前面，他就没觉得学东西是很痛苦的事情，他享受探究一切未知的感觉。

黑室落成后他们是第一批进入的研究员，也是唯一一批，当年除了考察科研水平之外还有极其严格的心理筛查。

他觉得那个筛查还挺有水平的，至少进去后他发觉大家都有一致的价值观。

“——未知可知，无解必解。让对真理的追求盖过对死亡的恐惧，我们就无懈可击。”那时候一个什么宣誓词是这样写的，他们也就是这样念，这样做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