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清和药庐从前宁静的日子。
那时的爹娘还在,药庐的师兄弟也都还在。
日子一成不变,但所有人都在,日子就又变得温暖而幸福了。
自己每次偷学武功被爹发现,就会被罚跪在院子里。
那时候大师兄、泽兰师姐……都会替自己求情。
药庐的日子虽然安稳,但过久了,也会觉得无趣。
一成不变的景色、每年应时而生的药材,还有常年经久不散的药香……药庐很少有外人来,他们也很少外出。
只有医术学得差不多了,爹才会带着他们出门去行医。
有的时候,一走就是半年。
他们一路行走,遇到生病受伤的人便出手搭救。若是穷苦人家,更是分文不取,自掏腰包。
塞外风雪、江南烟雨、中原霞光……他听着师兄师姐的讲述,对外面的世界便更向往了。
他喜欢练武,他也喜欢外面的世界。
他明明在母亲的库房里,看到过一把长刀,他知道那是母亲的。
明明……练武也没什么不好。可父亲却从不允许。
灾难降临时,他的心里也短暂地闪过一丝怨恨,若不是父亲的固执己见,坚持药庐弟子只许学医、只许救人的破规矩。
是不是,最起码,他们在最后一刻,不会是一条任人宰割的鱼?
昔日温暖的画面骤然破碎,转而换成药庐出事那天的景象。
母亲的那柄长刀一直被母亲收在库房里,却陪了母亲最后一刻。
星宿派阴险狡诈,见母亲会武,便对她用毒。对只会医术的父亲用武。
还有泽兰师姐,那个每次在自己被父亲罚抄医术时,都会默默帮自己抄录的温柔师姐,也被他们残忍杀害。
还有其他没来得及被师傅送出去的师兄弟们,又有多少,连呼救都尚未来得及?
不知不觉间,泪水已经遍布了沈云辞的双颊。
“师弟!你还愣着做什么?!杀了他们!为师傅他们报仇!”
他听到白术不甘的声音,斥责着他为什么犹豫。
对啊,他为什么犹豫?
沈云辞抬眼,双目赤红,落在身前的丁春秋身上。
就是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他,杀了自己的爹娘,杀了泽兰师姐,杀了药庐许多人……
刹那间,沈云辞只觉得自己耳边吵闹不已,除了白术的厉声催促外,还有那些死去冤魂的呐喊与不甘。
可他似乎也听到了爹娘的声音。
娘说,阿辞,不要勉强你自己……
可爹又说,沈云辞!你在干什么?你的手,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从小教你的圣贤书和医术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吗?!
到最后,他已经分不清,这到底是爹娘的声音,还是他自己内心的声音。
他就是一个懦夫!
面对灭门仇人居然会有一瞬间下不了手的懦夫。
眼底的泪更加犹豫,握剑的手也在颤抖。
究竟在犹豫什么?你面前的,是杀你爹娘,灭你满门的仇人,究竟有什么好犹豫的!
到最后,沈云辞开始恨自己。
明明……杀人只是一件那么简单的事情,为何自己却迟迟下不了手?
“算了,这太为难他了。”展昭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知晓段扶安只是想让沈云辞自己解决掉仇人,可杀人,对一个只知道救人的大夫来说,实在为难。
更何况,他还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
如何叫一个从小就被教导要怀着一颗仁爱之心的人,心安理得地取人性命呢?
他还太小,尚未练就此等铁石心肠。
“沈云辞!你究竟在犹豫什么?!”白术怒了,连带着称呼也从师弟变成沈云辞。
沈云辞身体被吼得猛然一震,看向丁春秋的眼睛竟然流出了血泪:“我爹娘……临死时,你可曾动过一瞬,放过他们的心思?”
丁春秋闻言一愣,看向沈云辞的眼神仿佛在看怪物。
还真是和那个不知好歹的沈济川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懦弱,愚蠢!
丁春秋心中虽这样想,但也知眼下说什么才合适。
只是他的嘴才张开,那话语却被堵在喉咙里。
寒光的剑刃已经没入自己的左胸。
丁春秋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持剑的沈云辞,似乎没想到这样懦弱的一个人,竟然真的会动手。
“你……”
沈云辞的手微微颤抖,剑刃刺入血肉的声音,还有那切实的□□被切开的感觉,都无比清晰地传入沈云辞的右手。
“你这样的人,说了,也未必是真。”
明明这剑还要再往里刺入几寸,才会彻底要了对方的性命。可沈云辞刚刚刺出那一剑,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第一次杀人的感觉,让沈云辞几近脱力。
身体微微后倾,拿剑的手也险些握不住剑柄。
然而,就在掌心与剑柄就要分开之时,莲蓬却感觉自己手背被人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