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屋内仍旧昏暗，外面仍旧狂风呼啸，不辨时日。白鸟也已醒了——他正是被她起身的声音惊醒。她钻出皮毛，点亮灯火，提起壶去炉边烧水。用罢早餐，去马厩照看了马，她又坐回去运功修炼。好像她的生活中，除了不得不做的饮食起居这些事情之外，便只剩下修炼这一件事。

但铁游夏昨日在风雪中跋涉几个时辰，内力大为损耗，此时若是过度运功，反而有害无益。他原本是到哪里都能与人交上朋友的性子，此时要他跟人共处一室，却无话可说，实在是他很少有经验的尴尬场面。他枯坐一阵，想起昨日看见那张被推到墙根的桌子上摆了几本书，问：“可不可以借你的书来看？”

白鸟考虑片刻，道：“可以。”

于是铁游夏走到桌边，看见桌上叠着三本书：《诗经》《大学》和《六韬》。其中《六韬》已经被翻出毛边，封面微微卷翘，另两本书却只有前半本有些痕迹，后面的书页要新得多。铁游夏拿在手中翻看，见到书上以淡墨细笔圈点出许多记号，大多是些难读难解的字句。越到后边，记号越多，到中间的某个地方，记号便消失了，大约是并未再向后读。

铁游夏翻看一阵，问：“我可以借用笔墨吗？”

白鸟道：“不行。”

他于是作罢。又翻了几页，他看了看白鸟，见她虽然摆出盘膝运功的姿势来，双眼却始终盯着他，可见她的功法并不要求专心一意。于是他选了一首圈点较多的诗，便轻声念诵出来：“四牡騑騑，周道倭迟。岂不怀归？王事靡盬，我心伤悲……”

念完这一首，他向后翻几页，又念一首。将要念第三首时，白鸟忽然出声打断他，道：“你要教我，教便是了，何必这样绕个圈子。”

铁游夏被她说破，脸上一热。他辩解道：“我怕惹你不快。”

白鸟道：“这为何会惹我不快？”

铁游夏已是不知多少次被她噎回去。他叹了口气，道：“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白鸟问：“怎样？”

铁游夏道：“你说起话来，总是叫人不知道该怎样接话。”

她很是理所当然地问：“那又怎样？”

铁游夏道：“那倒也不怎么样。反正你如今独自住在这空荡荡的草原上，也不需要同别人打交道。可是你难道要一辈子住在这里，一辈子不见世上其他的人？届时你总是这样同人说话，谁会愿意和你交谈？”

白鸟冷冷地道：“别人不愿意，是别人的事。轮到你来教训我？”

铁游夏再好的性子，被她冷待了一天，也觉得心里窝火。他倒没有在面上现出火气，只是点了点头，两人互相便不搭理了。

如此又沉默一阵，铁游夏自顾读书。但他早就在私塾中学过这几本书，熟记于心，此时再看，也没有什么趣味，反而觉得心中烦乱，一时又有点后悔，想：她独自跟性格孤僻的长辈生活在这大草原上，去哪里学逢迎说话的本事？况且她讲话直率一些罢了，待我又没有坏心，我只因一点口舌之争，就跟她赌气，岂不是太幼稚了？

他抬起头来看看白鸟，见到她也正在看她，两人目光一撞，她又倏地将眼神移开，装作并未在看他的样子。铁游夏失笑，向她拱了拱手，道：“方才我指责你言辞失当，反而自己也没有好好说话，先犯了错，我该向你道歉。”

白鸟有些滑稽地睁大了眼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看起来颇有些无措。铁游夏提示道：“若是你愿意原谅我，你可以说，没关系。”

“……没关系。”她低声说。

铁游夏问：“那你还要不要我教你？”

她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桌边。

于是铁游夏便从方才读的那首《四牡》讲起。讲完这首，他将《诗经》递还给她，让她自己来提不会的地方。白鸟将书接在手里，却并不立刻翻动，她稍一犹豫，道：“多谢你愿意教我。”

铁游夏道：“这没什么。”

她又问：“你刚才为什么说，教我反而会让我不高兴？”

她问得诚恳，反而让铁游夏觉得惭愧。他道：“因为世上有许多人都不愿意被人指出无知之处，一旦暴露了自己的弱点，便容易恼羞成怒。我以同样的想法揣测你，看轻了你，对不起。”

白鸟问：“那你又为什么不高兴？”

铁游夏叹了口气。

他自己要剖析自己的缺点，也不免觉得有些脸热。他垂下目光，看着书页，道：“因为你问得总是太直率，便会叫我有种感觉，仿佛你在故意呛我，不想同我好好讲话。”

白鸟道：“哦。”

她答应得很平静，好像这个答案早在她的意料之中。或许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听见类似的话。铁游夏道：“但你的坦然和直率，实在都是极宝贵的品质，但正因为宝贵难得，在世人中并不多见，反而遭到误解。这是旁人的问题，你实不必放在心上。”

她睨他一眼，道：“你刚才还劝我要换一种方式说话。”

铁游夏掩面道：“我已向你道过歉了。”

白鸟道：“但我并不知道如何说话，能让人愿意接话。这你也能教我吗？”

铁游夏一时还真被问住了。

他生来本性如此，又跟随父母耳濡目染，长成这般性子，并非刻意钻营而来，更不曾总结什么经验方略。他想了一阵，道：“若是无关紧要的闲谈，你只要让旁人觉得，你并非在反对他便可以了。若是你能让人家觉得，你在赞同他，那便更好。”

“我要讨好他。”白鸟总结道。

铁游夏道：“……差不多是同样的道理。但是许多时候，说几句和气话，只是让彼此都能开心，却也不至于说是讨好。”

她点了点头。铁游夏又道：“若是你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可以多问别人，尤其是问他的得意之处。许多人有了开心得意之事，是爱同别人分享的，若是他刚得了孩子，你便问他的家人；若是他轻功非凡，你便夸他的轻功。这样以来，他自己便能聊一阵子了。”

“若是我不知道他哪里得意呢？”

铁游夏道：“你与人相处，总能看出他一二优点来。你也不妨向他提问、请教，叫他有指点别人的机会，他心里也是高兴的。”

她挑眉问：“你教我的时候，你也高兴吗？”

铁游夏笑了，道：“是，我也难以避免好为人师的毛病。那么，你还要我教吗？”

她点了点头。

于是铁游夏一首接一首地讲下去。

他估摸着，自己在这里住不太久，没有时间精心讲解每一首诗，于是只是粗略地纠正发音、讲通意思便罢，好在白鸟学得极快，他念一遍，她跟着轻声复诵一次，便能将所有读音尽数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