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眨眼,他们在海上已平平稳稳地度过了三日。
四月初的南海上还未起飓风,连着几日天气晴朗,虽然中午稍热些,却能欣赏到极壮丽的日出和日落,漫天的云霞将海天染成一色的火红,金色的波光一直延伸到天边。无情和林邀德都不晕船,常在这个时间上甲板来。
不过,谢春风从来不许他们将日落完整地看完:虽然天气和暖,但夜里的海风仍旧带着湿湿的冷意,她头一天上船时便讲了,让无情在日落之前便回舱去。
这一天行船时,海上的云变了形状,大约入夜时会有风雨。于是,无情和林邀德更是一早被赶回了舱室。
于是,当夜色完全降下时,甲板上空空荡荡,只剩下两人:谢春风在甲板上守着药炉,轻轻搅动里面深褐色的液体,炉子暗红的火光在黑沉沉的夜里闪动。
阿昭坐在她背后,紧邻着进出船舱的帘子,手上在修补渔网。她同时也在守卫:若是里面的人有上甲板的意思,阿昭立刻便会发出暗号警告谢春风。
他们三个本来并不是一家人。
古叔从前是崖州的“绝崖鹰爪手”古云鹰,二十年前,他的双臂在激战之中骨折十七处,当时耽误了救治时间,从此之后,便再也无法使用这一手绝学。
阮婆从前是潮州的船娘,一家人都以撑船为生。潮州的官府对明教猝然发难之时,恰有一群明教的教众包了她家的船,在船上饮酒作乐,官兵杀上前去,不曾放过船上一个人,包括无辜的船夫。阮婆当日不在船上,侥幸逃过一劫,也被打为反贼余党,险些丧命,所幸当地的明教教众进行援救时,连带她一并救了出去。
阿昭的父母俱在明教洪水旗下,当年侥幸逃脱,后来便始终一心报仇。在她还年幼不记事的时候,父母便相继在复仇中身亡,只给她留下她的名字:阿昭,沉冤昭雪的昭。
他们三个都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后来便聚作一处,如同一家人一般生活,驶着渔船在广州与飞仙岛之间往来,已有十年之久。他们运送人也运送货,接送过谢春风不知多少次。
他们会帮助谢春风,将无情的尸身悄无声息地沉入大海之中。
林邀德的武功不足为惧,给无情的毒则下在药里。那将会是很干脆利落,很快速的死亡。用海草搓成的绳子在尸身上绑上重物,投入海中,尸体将会沉入极深的海底,任何渔网或采珠女都无从抵达。等到海草被鱼虾啃啮殆尽时,尸骨已经不可能再辨认出样貌,于是遗骸随水漂流,最终彻底消逝在海中。
船已离岸很远,接下来还有风雨,这里是完美的杀人抛尸之处。在陆上杀死无情一定会引发轩然大波,要接受他的师门的重重盘查。但是一个人在风雨中坠海,便是死无对证。任凭绝世的高手、天才的捕快,也无法对抗这茫茫大海设下的谜。
——但这不该是他的结局。
她见过太多太多的人。太多太多的死亡。壮汉、老人、健妇、幼儿,曾大笑着将她抛起的叔叔,曾巧手教她翻花绳的姐姐,曾不好意思地向她请教某个字如何念的小哥哥。他们在生前如此不同,每一条生命都如此特别,从没有同样的善恶,也从没有同样的梦想。但是一旦死去,所有独特的美丽瞬间消散,每一具尸体在火焰中只会化作同样的灰烬。
而她见过的那些喜怒哀乐、希冀与绝望、欲念与幻梦,从此消逝,再不复得——
无情也会就这样逝去。从此往后,世上还会有无尽的天才,世世代代会有许多漂亮的、坚韧的、聪颖的青年人,却再不会有第二个成崖余。
还会有许多人追捧她,迷恋她,却再也没有一个人会用那种像是要与她争胜、又像是已任凭宰割一样的眼神望向她了。
她并不是不心痛。
但她依旧吹熄了火,用布巾垫着手,慢慢将药汁倾入碗中。
风雨将至,海上的波浪比以往更大,在颠簸的船身上她手中的碗依然安稳,剧毒的药汁不曾洒出一滴。谢春风捧着药,同阿昭点一点头,进了舱内。
无情和林邀德同住在最中间的一间舱室,他每日服药的时间都固定,不用她敲门,林邀德听着她的脚步,已在内拉开门,笑着迎她进去。
二十年前,这少年人还没出生呢。明教的仇怨,无论如何都跟他扯不上关系。
可是他也得死。
有些事情不得不做。她选择当明教的岚君的时候,早就知道了这个道理。
无情坐在床上:风浪一大,他的轮椅便容易在船上滑来滑去,眼下被固定在舱室一角。谢春风向他笑了笑,如同平日一般将手中的药递过去,不忘嘱咐:“小心烫。”
无情伸出手来。
但他还没接过药,舱内的三个人动作都不约而同地顿了一顿。
外面不远处,响起一声扑通落水的声音。
能让他们三个都清楚地听见,那响动大约不小——要么,是一条巨大的鱼跃出水面的动静;要么,仿佛是一个人从高处跌落海中的声响。
紧跟着甲板上传来一声大叫。是阿昭用方言在喊:“小心——”
他们的船忽然猛地一斜,像是蓦地一个急转。但船头还未完全转过去,忽然被一股大力一撞,一时整个船都向侧面翻倒!
谢春风毫不迟疑地丢下药碗,扑出门去。林邀德大喊一声:“不好,古叔和阮婆!”也跟她冲出。
她冲上甲板时,船已几乎侧翻,所幸阿昭反应灵敏,牢牢地把住船舵,整个人几乎是挂在了上面,没有掉进海中,被谢春风一把捞起。她身上挂着阿昭,足尖点着大幅倾斜的甲板站定,抬头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