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手于是续了下去:然后,总指挥黄金麟出面,立下毒誓,绝不动用私刑,铁手因此守诺放了人质,束手就擒。没想到黄金麟却钻了言语空子,自己不动手,只叫鲜于仇、冷呼儿两人用尽酷刑折磨他。自此之后,他被关在囚车中,不能视物,只听得他们的安排:由顾惜朝和黄金麟赶在前方,并联系霹雳堂和神威镖局的卧底;冷呼儿和鲜于仇则为后队,随时接应。
戚白羽掏出随身携带的干粮,煮进热水里。“原来如此。”她说,“你向来当这种好人。”
铁手苦笑道:“我还以为你会说得更难听些。”
“难道你心里,我只会说刻薄话么?”
“不。只是若让我说我自己,我也会说得更难听些。”铁手说。
“你可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我们之中总该有个头脑清醒的人。”戚白羽道。
他们静了片刻,只听见屋外的暴雨铺天盖地而下,屋顶被敲得不绝作响,却并不曾漏进一滴水来,可见这间小屋的确是精心修缮维持过的。片刻后,铁手清了清嗓子,道:“戚姑娘,我已收拾好了。”
戚白羽于是转过身来,果然见他已将周身的伤口清洗过,连身上的衣物也洗过一遍,如今那盆里的水已全成了黑红色,散发出浓重的血腥气。只是他那衣物几乎已成了破布,被清洗过后,再穿在身上,倒更显得褴褛狼狈。她端着锅碗过去放下,铁手则端了水盆,倒去屋外。回来时,见她将铺盖卷展开,坐在上面,将那长凳作了桌子,扬了扬下巴,示意放在他那侧的半碗热水。
铁手早已连日水米不进,此时不再推辞,端起碗来缓缓喝尽,才舒了口气,道:“多谢。”
“这样谢来谢去,恐怕接下来几日,都要无穷无尽,我看最好还是打住。”戚白羽道,接过空碗,盛了半碗粥给他。铁手接在手里,没急着喝,先问:“待到了毁诺城,你将作何打算?”
“看看城外的情况再说。若是围了城,想必大哥真在里面;若是没有敌人,我便进城一问究竟。”戚白羽道,她自己亦盛了半碗粥,却只是捧在手中,若有所思地凝视上面腾起的热气。
“这么说来,你只是无意间撞上此案,并不是被诸葛神侯派来。”她说,“那么是谁负责此案?黄金麟?李玄衣?”
“怕是都有。”铁手应道,“既然‘捕王’李玄衣当真前来——他是举世闻名的清廉正直,我不信傅宗书指挥得动他。”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黄金麟,他是傅宗书的嫡系,我看也不会服李玄衣的管。若是我猜,他们两个应当彼此合作、但又各行其是。”
“那么,你不觉得奇怪么?”
“我确实觉得。”铁手道,“为了连云寨,真是好大阵势。”
“确实。这几日几夜在路上,我除了想大哥的安危,便是在想这回事。”她幽幽道,“你从前识得顾惜朝么?”
“并不曾见过面。”
“我也不曾。但是大哥每每来信,总是大加称赞。你也知道,他戚少商其实颇为傲气,不是什么人都看得上的。能得他如此欣赏,那顾惜朝必定也是第一流人物,这样的人才,便是傅宗书麾下,也不会很多吧?作什么不好,却要放来连云寨进行数年的潜伏布局?再加上黄金麟、李玄衣,个个都是高手——连云寨有什么旁的滔天大罪,叫皇帝和傅宗书一齐下令,派出这么些高手,只为了对付大哥?”
“只有一桩,便是在数年之前,楚相玉自铁血大牢出逃时,连云寨曾经全力掩护。”铁手道,“但当时我们已经将那件事掩下。就算是为了楚相玉,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是啊。”戚白羽喃喃道,“当时他有冠冕堂皇的借口,有聚集起来的武林高手,为什么要等到现在——他一定是忽然得了个什么理由。他又是怎么得的呢?”
她凝视着虚空,沉思了半晌,忽然转头问:“你还好么?”
她自己内功深厚,又不曾受什么伤,并不把吃饭喝水这等事放在心上。但铁手也同她一样捧着碗,半天时间,不过啜饮了两三口。
铁手摇头道:“没什么——”
话说未半,忽然再难支持,呛咳起来,一口血吐出,将碗中染成鲜红一片!
戚白羽霍然惊起,呼道:“铁游夏!”
铁手闭着眼,晃了一晃,手中的碗直往下跌。她一手接了碗搁下,另一手按住他后心,送入一股内力。
她早知道铁手内功深厚,恢复速度又奇快无比,原以为并不需要过于担心。但此时细探他体内经脉,才发觉他实在内外伤势都严重至极,经脉多有伤损,五脏六腑都气血瘀滞,放在寻常人身上,只怕三年五载离不得床榻。铁手这一路来都是仗着深厚的内力强自支撑,但是在囚车时,他周身穴道被制,无法运功,而后又一路奔波,此时正赶上伤势发作起来。于是内息受损,外伤又重,一时竟无法自主。
戚白羽一时顾不得别的,忙将自身内力输入他体内,随他自身内力一道流转周天,镇伏伤势。幸而铁手所修内功,别有神妙之处,恢复速度尤为惊人。戚白羽以内力助他行了一个大周天,铁手便缓过一口气,睁开眼来,低声道:“多谢。”
“你先入定调息,其他事等天色亮了再说。”戚白羽道,“大哥没那么容易死,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对付连云寨,我也猜得到一二。”
铁手惊讶道:“为什么?这其中莫非还有什么其他缘故?”
戚白羽笑了一声。铁手做了半生捕快,遇到过无数的冤案惨案,也很少听到如此悲恨交集的笑声。
“当然。”她说,“你难道忘了,我们是怎么相识的?”
“……我自然记得。”铁手答。
“楚相玉。”她冷冷地说,“没料到他的麻烦,至今还不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