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乔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有个服务员为了赶时间没有搭乘电梯匆匆从他们两人之间穿过,容乔微微侧过身避开那人的身体,也顺势低下头躲开了海舟那深入灵魂的目光。
服务员把安全通道的门重重关上,一声巨响迅速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开来。不过,容乔还是听到了海舟微小的叹息。
他说:“容乔,不论别人怎么想,你都要坚定地相信,体育就只是体育,不代表任何东西。”
“如果青田复司进了决赛,那他就是你的对手;如果他没有进决赛,那就意味着有一个比他更强的运动员代替了他站在你旁边。射击仍然是射击,比赛也还是那场比赛,没有改变。”
“要换做是你呢,师兄,青田复司没有进决赛的话,你会失望还是高兴?”容乔低声问。
海舟思考了一会儿后,说道:“我想,我应该会为我和他感到高兴。”
“在体育这个领域,能十年如一日地保持热爱和竞技水平的人并不多。如果,我和他在很多年后的某一天,再次在最高的竞技舞台上见面,那就代表着我和他都没有被时代淘汰,多好。”
海舟话毕,台阶上的两人便同时陷入了沉默,楼上传来些许英文交谈声,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动静。谁都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先开口打破沉默,而打破沉默后又要说什么。
最后,是容乔率先开了口,说:“好吧,我明白了。”
他盯着自己的鞋子、手指以及台阶上的暗痕,就是不去直视海舟始终投向他的视线。“说来说去,你其实都不想看到我以你的名义打败他。”
海舟看着容乔染上忧郁的侧脸,沉声说道:“我当然希望你能打败他,但我不希望你是怀着想为我报仇或者为我出气之类的幼稚想法才想去打败他。”
「幼稚?」容乔睫毛微颤,苦笑一声。
「可能是吧。」
容乔彻底没有了和海舟辩解的力气,对青田复司的怨恨也消散了大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十根修长的手指轻轻从发丝中穿过,捋了又捋,可他的思绪却依旧乱得像一团无序的毛线,甚至不知道该从哪一个字开始对海舟说起。
他停下了动作,用两侧的掌心贴在额头上,声音颤抖得异常明显,说道:“我太自以为是了。”
“以前我当惯了追随者的角色,所以就也理所当然地以为,应该没有人会不希望有个人能为他冲锋陷阵。
可能你会觉得,我用这种心态去比赛特别幼稚,特别可笑,但我就是想成为你回击流言的子弹,我就是想让全世界都记住你的荣耀,我就是想让曾经蔑视你的人都感到羞愧和后悔,不论我要付出多少努力,甚至把我练死练废我也心甘情愿。”
容乔说着说着,声音都不自觉带了隐忍的哭腔,连咽下的口水都充斥着钝钝的疼痛。
“我决定走上训练这条路是因为我热爱射击,因为我想让奶奶过上好日子,还因为我对我自己的未来有信心。可是,让我能够坚持走到现在的原因是你啊,师兄。”
容乔耸了耸鼻子,睫毛只是轻轻一眨,几颗晶莹的泪珠就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滑落。
他抬起手背擦去,忍着哭腔说:“来到这里的人谁没有梦想,谁没有追求,我当然也有。可是师兄,夺冠是我的梦想,为你而战也是我的梦想。我甚至想过,如果全世界都可以不理解我,你也会理解我的。
可是,你为什么会对我的心意视而不见呢?”
刚刚还只有两人呼吸声的空气,这会儿已经掺杂了些许抽泣的声音。
海舟一言不发地深深凝视着不愿看他一眼的容乔,整颗心都似乎已经被容乔的眼泪给浸湿得一塌糊涂。
这是他第二次看到容乔哭泣,一直以来都坚强阳光得像一颗太阳的容乔,现在居然在因为他而心碎地哭泣。
就在今天之前,海舟都已经以为连夺银这么大的荣誉都已经不愿意和他分享的容乔早就已经不再崇拜他,不再仰慕他,生活也已经不再围绕着他而旋转。
现如今,他不仅悄悄听到了容乔在失意的时候念着自己的名字,甚至还说出了这些他根本没有预想过会听到的话。
在那些黑暗的日子里,他当然希望有人可以理解他的处境,可以支持他的决定,可以站在他的身前保护他,亦或是在他的身旁陪伴他。
如海舟所愿,他寡淡无味的生活里也确实出现了这样的一个人,可他发现,这个人生活的走向正在因为他而走偏。
容乔所经历过的海舟都经历过,怨恨,他当然也有过。他曾经有过不止一次恨过当时站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不是法国人,不是英国人,也不是美国人,偏偏就是青田复司这个日本人,所以才让一个原本就充满政治意义的纪念日打上了更沉重的标签。
他过了很久很久才明白,这份怨恨根本就是无意义的。
青田复司什么都没有做错,他只是遵循着所有比赛规则,然后赢了冠军而已,算不上什么罪魁祸首。而这份怨恨最不应该的就是被代入到纯粹的体育运动中,甚至延续到下一代运动员的身上。
容乔在比赛途中松动肩关节的画面重新浮现在海舟的眼前,一遍又一遍,不断地加深着海舟原本就已经存在的愧疚。
他想,如果他早一点儿坦白自己身上的真相,早一点儿坦白他和解的结果,也许容乔就不会带着怨恨把自己逼成这样。
海舟松开因为攥成一团而留下几道月牙型印痕的左手,怜惜地抹去容乔眼角的泪水,可容乔却被这个动作吓得下意识往后一躲。
海舟只能收回手,可他那仿若大海般深邃的眼神却并没有丝毫退缩。
他语气软得像一滩水,朝着容乔开口道:“对不起,我给了你太多压力,有形的也好,无形的也罢,这都不应该是你要承受的。”
他紧咬着后槽牙,忍着胸腔传来的疼痛,说:“我总是说希望你能早点儿出成绩,不是为了让外界认可我作为教练的能力和价值,也不是为了给任何人证明和回击。
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得偿所愿,可以从热爱射击这件事儿上找到成就感和幸福感,但从今天来看,我并没有做到。”
海舟心疼地用眼神抚摸了一遍容乔眼下因为睡眠不足而生出的青影,和他那因为训练过度而受伤的右肩,轻声说着:“你所经历的一步之遥,我以前也经历过很多次,你的遗憾,你的无力,你对自己的不满,我也全都体验过。
但这才是人生,这才是体育竞技的魅力所在,正因为它从一开始就这么残酷,我们取得的每一次成功才格外畅快。
拿到金牌能怎样,没拿到又能怎样,没有人能一直赢,也没有人会一直输。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自己,相信子弹和命运会给你最好的答案。”
海舟的话语淡然却又掷地有声,容乔的情绪也被他从低谷慢慢拉了上来,他擦干最后一滴眼泪,看向海舟的眼神也逐渐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