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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萧弘钧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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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需要说了。

从丁瑄翰说出“萧弘钧”那三个字的时候,从他那双眼睛里浮出那种了然的光的时候,他就知道,这场戏该收场了。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在这间昏暗的、墙壁斑驳的、窗台上摆着死掉的仙人掌的屋子里,在这个枪口对着枪口的、呼吸都变得很轻很轻的时刻,他不需要再否认了。

丁瑄翰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是,你说对了”的、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终于可以不用再装了的释然的样子。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很短,只是一声气息,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出不来。

“不过我很好奇。”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得像是在问一件他真的很好奇的事,“既然你想杀我,为什么水库的时候你要救我?”他的眉头微微蹙起,那道蹙起很轻,眉心拧了一道浅浅的褶皱,像是在努力理解一个他怎么都想不通的问题。“为什么?”

於凡易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我不明白”的、真的在等一个答案的样子。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因为萧先生还不想你死。”

丁瑄翰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一些。

那道褶皱从眉心蔓延到眉尾,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怎么都合不回去。

“什么意思?”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本能的警惕。

於凡易看着他那双终于不再空的、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的眼睛,看着他那道蹙起的、怎么都松不开的眉头,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死,萧先生才能得到他想要的。”

丁瑄翰愣了一下。

那愣怔很短,短到只是他的睫毛颤了一瞬,可他的大脑在那短短的一瞬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所有的碎片——那些他以为无关的、他以为只是巧合的、他以为只是自己运气不好的——都在那一瞬间,拼在了一起。

“他想要的?”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轻得像是在确认一个他不敢相信的事实。

然后,他反应过来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不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缩,是“唰”的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炸得那瞳孔缩成两个针尖大的黑点。

他眼底那些好不容易浮上来的东西——困惑、警惕、那一点点的、还没来得及展开的茫然——全都被这两个黑点吸了进去,绞碎了,吐出来的只有一种冰冷的、彻骨的、像是被人从头到“你是说那个女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砂纸上碾过去的,“照片里的那个女人。”

脚浇了一盆冰水的了然。

於凡易没有否认,他的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丁瑄翰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是,就是她”的、平静的、什么都不用再解释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起初很轻,只是一声气息,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出不来。

可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盛,最后变成一阵近乎癫狂的大笑,在这间昏暗的、墙壁斑驳的屋子里炸开,震得窗户上的玻璃都微微发颤。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握着枪的手都在抖,那枪口在於凡易胸口画着圈,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描一个永远描不圆的圆。

笑得太用力了,眼角都湿了,可他顾不上擦,就那么笑着,笑着,笑得整个人都弯了下去,又猛地直起来。

“萧弘钧啊萧弘钧!”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牙缝里磨过了才吐出来的,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又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敬佩的东西,“亏你也是个人物!为了一个女人,为了一个能够光明正大掌控一个女人,居然用这种手段!真是……”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可以装得下那些东西的词,可他找了半天,只找到了一个太轻的、轻到根本装不下的词,“恶心。”

“恶心”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浓重的、像是从胃里翻涌上来的酸涩。

他是真的觉得恶心。

不是装的,不是演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压不住的恶心。

那个男人,那个坐在源祺大厦顶层、俯瞰整个A市的男人,那个让他丁瑄翰栽了两次、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的男人——为了一个女人,布了这么大一个局。

让他追,让他找,让他以为那个女人是萧弘钧的软肋,让他一步一步地走进那个早就挖好的坑里。

然后,在他终于伸出手去够那个软肋的时候,一刀斩下来,连着他的手,连着他的根基,连着他整个丁家,一起斩碎。

可很快,他又停住了笑。

那笑声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断得干干净净,连一丝尾音都没有留下。

他的脸沉了下来,沉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所有的光都被那层厚重的云层吞没了,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暗。

他的眼睛在那片暗里亮着,不是刚才那种癫狂的、笑出来的亮,是一种更冷的、更沉的、像是淬过冰的刀锋一样的亮。

“不仅如此吧。”他的声音放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在这间已经快要被他们的呼吸填满的屋子里,“还有庚世化工,是不是?”

他盯着於凡易,盯着他那张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盯着那双依旧什么都读不出来的眼睛。

他不需要他回答,他已经从那些年的碎片里拼出了答案。

“他知道我会忍不了。”他的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挖出来的,带着血腥气,带着这些年被碾碎了的、被烧尽了的、连灰都不剩的东西。

“所以会追他的人,会去找他的软肋。”他顿了顿,那停顿很短,可他自己的呼吸却在那一瞬间停了,像是在等那把刀落下来,“然后……然后他就有理由,彻底毁了丁家,吞并庚世化工了,是不是!”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是”字上陡然拔高,高得破了音,高得那里面所有压了太久的东西都在这一刻涌了出来。

不是愤怒,不是恨,是一种比愤怒和恨都更深的、像是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一遍、发现每一寸都是别人算计好的、那种无处可逃的、彻骨的冷。

於凡易看着他。

看着他涨红的脸、凸起的青筋、那双红得快要滴血的眼睛,看着他这副终于看清了一切的、狼狈的、又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的样子。

他依旧没有说话。

只是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在这间屋子里,在这个枪口对着枪口的、呼吸都变得很轻很轻的时刻,他不需要再说什么了。丁瑄翰已经把所有的碎片都拼起来了,拼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完整。

丁瑄翰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是,你说对了”的、平静的、什么都不用再解释的样子。

他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那笑容和他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不是漫不经心的,不是癫狂的,不是冷的。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终于把一口憋了太久的浊气吐出来的、又轻又重的东西。

“真是好算计。”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的腥气,又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解脱的平静,“现在人、丁家、庚世化工,都是他的了。”他顿了顿,那停顿很短,可他自己知道,那是他在把那块沉在胃里太久的石头,再往下压一压,压到它不会再硌着他说话的份上,“好处,全被他一个人拿了!”

最后那几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再也没有什么可争的、空荡荡的平静。

不是认命,是看清了。

看清了那盘他一直身在其中的棋局,看清了那些年他以为是自己走的路、其实每一步都是别人铺好的,看清了那个他以为是软肋的女人、其实是钓饵,看清了那个他以为可以抓住的机会、其实是陷阱,看清了那个他以为是盟友的人、其实是萧弘钧安插在他身边的刀。

他输了。

不是输在能力,不是输在运气,是从一开始就输了。

从他盯上那个女人的那一刻起,从他以为那是萧弘钧的软肋的那一刻起,从他决定追到A市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

那个男人从来不是被他逼得出手,是在等他出手。

等他踩进那个挖了太久的坑里,等他把所有的筹码都押上,等他把自己的脖子伸进那根绳套里,然后轻轻地、慢慢地、不紧不慢地,收网。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那敲门声不重,三下,不紧不慢,指节叩在斑驳的木门上,发出沉闷的、短促的声响。

在这间已经被沉默和呼吸填满的屋子里,那声音像是有人往深水里扔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丁瑄翰,走了吗?”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有些模糊。

於凡易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收缩来得太快,快到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手指已经动了。

他的食指扣在扳机上,猛地往里一扣——那一瞬间,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一下,又重又沉,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丁瑄翰早有准备。

他弯腰的那一刻,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推了一把,猛地往下沉。

他的膝盖弯下去,脊背弓起来,整个人缩成一个紧绷的、蓄势待发的弧度。

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去,带着一声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啸叫,打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碎屑飞溅,灰白色的墙皮簌簌地落下来,像是一场无声的雪。

他在弯腰的同时,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狭小的屋子里炸开,不是一声,是两声几乎叠在一起的巨响。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他的耳膜在那一瞬间失去了作用,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又远又模糊,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他只看见於凡易的手臂猛地往后一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整个人都跟着晃了一瞬。

血从於凡易的袖口溅出来,几滴落在地面上,暗红色的,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洇开,像几朵开得太急、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谢了的花。

於凡易的手臂被打中了。

那疼痛来得太快,快到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手臂就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的右手垂下去,枪还握在手里,可那手指已经扣不动扳机了。

他咬着牙,把枪换到左手,动作又快又狠,像是不知道疼似的。

他的左手不如右手稳,可那枪口还是对准了丁瑄翰的方向,没有偏,也没有抖,稳得像焊死在手上。

他对着丁瑄翰闪躲的身体连开三枪。

第一枪打在床沿上,木屑飞溅,碎成细细的、针一样的刺,扎在丁瑄翰的小腿上,不深,可疼。

第二枪打在枕头边上,羽绒从弹孔里涌出来,白花花的一片,像是有人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第三枪擦着丁瑄翰的肩头过去,衣料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小片被灼红的皮肤,火辣辣的疼。

丁瑄翰的动作快如闪电。

他往床上一扑,身体在空中拉成一条直线,落下去的时候床垫猛地往下一沉,把他整个人弹起来一瞬。

他借着那弹起来的力道打了个滚,从床的这一头滚到那一头,床单被他拧成一团,枕头被撞飞到地上,那团羽绒还在往外涌,像一朵正在慢慢散开的、被血染红了的云。

他在滚动的过程中开了枪。

不是瞄准了再开的,是凭着感觉,凭着那些年在X国、在瓦当、在那个没有人把你当人看的地方练出来的、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他的身体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往什么方向、用多大的力道扣动那个扳机。

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想,手指已经动了。

枪响了。

这一声和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

之前的那几枪是尖锐的、刺耳的、像是要把这间屋子的屋顶掀翻。

这一声是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重重地砸了一下,那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沉沉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了一个哑炮。

於凡易感觉胸口一痛。

那痛来得太突然,突然到他甚至来不及低头看。

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不是从外面撞的,是从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炸开了,炸得他整个人都轻了一瞬,轻得像是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飘飘荡荡的,不知道要往哪里落。

他的左手松开了,枪从他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的声响,弹了两下,不动了。

他的身体开始往下坠,不是一下子倒下去的,是很慢的、一点一点的,像一棵被砍断的树,先弯了腰,再歪了身子,最后才重重地砸在地上。

“砰——”他的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掌,然后是肩膀。

他侧着身子倒下去,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面,那地面是凉的,带着这间屋子积攒了太久的、潮乎乎的凉意。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对面那堵斑驳的墙,看着墙上那道从上到下贯穿的裂缝,看着裂缝边上那块被水渍洇出来的、黄褐色的印子。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那声音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只有血从他的胸口涌出来,暗红色的,浓稠的,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淌,淌过他的肋骨,淌过他的腰侧,淌到他贴着地面的那一侧身体,和地上的灰尘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颜色的、黏稠的、慢慢洇开的东西。

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推倒了的、还没来得及凝固的泥塑。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落了一层灰的日光灯管,映着墙角那张被谁撕了一半的、边角翘起的旧报纸,映着这间他待了太久的、墙壁斑驳的、窗台上摆着死掉的仙人掌的屋子。

他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流走,流得很快,快到他想留都留不住。可他嘴角是弯着的,那道弧度很轻,只是一瞬,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根本没有。

那弧线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很轻的、像是终于可以把压在心底太久的东西放下来的、又轻又重的东西。

丁瑄翰从床上坐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浮。

他的肩头被擦破的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衣料黏在皮肤上,扯得生疼。

他没有低头看,只是坐在床沿上,看着倒在地上的於凡易。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上,落在那双还睁着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睛上,落在他嘴角那道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很轻很轻的弧度上。

他的手还握着枪,手指还搭在扳机上,指节泛白,指尖冰凉。那枪口还朝着於凡易的方向,可他已经在往下放了,很慢,慢得像是在放一件很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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