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绍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有些卷,像是揣在口袋里揣了一路。
他在矛调室门口探了探头,看见祝思珩,憨厚地笑了一下,把信封递过来:“祝领导,你要的材料。就是上次和你说的那个,村里老宅基地确权的几户人家,这是他们的申请资料和村委会的初步意见,你看看。”
祝思珩接过来,抽出里面的纸快速翻了翻。
几份申请表,几份户口本复印件,还有一份村委会的会议记录,内容没什么新鲜的,和她之前预判的情况差不多。
她点了点头,把信封收好:“行,我拿回去看看,有结果了给你打电话。”
伟绍应了一声,也不多留,转身就走了。
董雨湫已经擦干了头发,脸上的泪痕也看不出来了,只是眼睛还有些红。
她把那杯凉透了的水喝完,站起来,把一次性杯子捏扁,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里。
祝思珩开车送她回佳龙新村。
雨还在下,比来时小了一些,细细密密的,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偶尔扫一下,发出单调的、有节奏的声响。
董雨湫靠着椅背,侧着脸看窗外,没有说话。
祝思珩也没有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的声音和轮胎碾过湿漉漉路面的沙沙声。
车子停在佳龙新村门口。董雨湫解开安全带,伸手拉开车门,又停住了。
“海青姐,”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你会没事的吧?”
祝思珩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侧脸,看着她睫毛上还挂着的那一小颗、没有擦干净的水珠,笑了一下:“会的。”
董雨湫点了点头,推开车门,走进雨里。
她没有回头,祝思珩也没有叫她。
看着她走进单元门,身影消失在灰蒙蒙的楼道里,祝思珩才收回目光,发动车子,往国土资源局开。
还车的时候,李砚还在看图纸。
他把车钥匙还给他,把那封牛皮纸信封放在他桌上,说了一句:“城西那个村老宅基地确权的几户人家的材料,你看看。”
李砚接过去,抽出里面的纸翻了两页,点了点头,没多问。
祝思珩也没有再多说,拿起自己的车钥匙,转身走了。
走出大厅的时候,雨还在下。
她站在台阶上,正要撑伞,忽然停住了。
萧弘钧站在单位门口的路边。
黑色的大衣,深色的长柄伞,雨从伞沿落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小圈湿痕。
他就那么站着,没有靠车,没有看手机,只是站着,看着她的方向。
不知道等了多久。
也许十分钟,也许半个小时,也许更久。
他不会说,她也不会问。
她拢了拢大衣领口,脸上挂起清浅的笑,走下台阶。
萧弘钧撑着伞穿过雨幕走来,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伞面微微往前倾,遮住她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也遮住那些还在飘的、细细密密的雨丝。
祝思珩走进伞下,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掌心贴着他的小臂,大衣的料子被雨气浸得有些凉,可底下的手臂是暖的:“怎么不在车上等?
萧弘钧带着她往车的方向走,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深色的衣料上很快缀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想你一出来就能看见我。”
祝思珩笑了笑,那笑意从唇角漾开,很淡:“这是什么孩子气的理由。”
萧弘钧没有反驳,只是带着她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微微侧身,让她先上车。
“嗯,是孩子气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着,那道弧度很轻,却一直没有收回去。
车里暖风开着,皮革座椅被烘得温热。
祝思珩弯腰坐进去,靠进椅背里,那股从外面带进来的凉意被暖风一点一点地裹住,慢慢化开。
萧弘钧绕到另一边上车,带进来一小股外面的冷气,混着雨水和冬天特有的、清冽的气息。
司机已经下了车,接过他手里的雨伞,陪着他绕了半圈。等他坐稳了,才回到驾驶位,收伞,发动车子。
引擎低低地响起来,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扫着,发出单调的、有节奏的声响。
萧弘钧伸手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那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
他的大衣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意,可胸膛是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不急不缓,和雨刷的节奏叠在一起。
祝思珩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刷的声音和轮胎碾过湿漉漉路面的沙沙声。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一点皮革和香薰混在一起的气息。
“宝贝,你的手机怎么关机了?”萧弘钧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随意的、像是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语气。
祝思珩睁开眼睛,睫毛在他颈窝里蹭了一下,痒痒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动作有些懒散。
“关机了吗?”她说着,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摁了摁。
屏幕是黑的,怎么摁都不亮。
她低头看着那块黑色的玻璃,看了两秒。
“果然关机了,难怪这么安静。”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恍然大悟的、轻轻的笑意,手指按在电源键上,长摁。
屏幕亮起来,冷白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那副刚睡醒似的、懒洋洋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开机动画慢悠悠地转着,她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重新靠回他肩上。
萧弘钧眨了眨眼,不辨神色:“今天顺利吗?”
祝思珩靠在他肩头,闭着眼睛:“一切都很顺利。”
萧弘钧低头看她。
她的睫毛覆在眼睑上,一动不动。眉心舒展着,没有蹙起,也没有抿着,嘴角甚至微微弯着一点极淡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车里很暖,雨声很远,她的呼吸落在他颈窝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安安静静的猫。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她额前,把那几缕垂下来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怕碎的东西。
他的指腹从她眉梢擦过去,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糙的触感,在她皮肤上留下一小片若有若无的温度:“宝贝。”
祝思珩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萧弘钧的目光从她眉梢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微微弯起的唇角,从唇角滑到她搭在膝盖上的、指尖微微蜷着的手。
那只手很白,骨节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戴。
“你身上有烟味。”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很平静。
祝思珩的呼吸顿了一瞬,闭着眼,懒懒地动了动,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又像是在把那一下停顿藏进这些细微的、不值一提的动作里:“大概开会的时候领导吸烟太厉害了吧。”
萧弘钧“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他的手指从她耳后收回来,搭在她肩上,掌心贴着她的大衣,能感觉到那层衣料底下她的体温,温热的,稳定的,和每一天都一样。
车子驶过一盏又一盏路灯,橘黄色的光从车窗外面漫进来,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车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是从灰蒙蒙的天上筛下来的,没完没了。雨水顺着玻璃滑下去,拉成一道一道细细长长的水痕,把窗外的城市切割成无数模糊的碎片。路灯的光从那些水痕之间透进来,昏黄的,碎碎的,落在萧弘钧脸上,同样明明灭灭。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那片被雨雾罩着的城市。远处的楼群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灰白色的,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尽头。
雨水从玻璃上滑下来,一道接着一道,像是有人在窗外不停地画线,画完就擦掉,擦掉又重画。
“宝贝。”他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叫她,又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祝思珩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睫毛一动不动。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拂过她的脸颊,带着皮革和香薰混在一起的气息。
“嗯?”她应了一声,那声“嗯”从鼻腔里哼出来,拖着长长的、惫懒的尾音。
萧弘钧的目光还落在窗外。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淡淡的,和那些雨水混在一起:“今天我见了董雨湫。”
祝思珩的睫毛颤了一下,缓慢的睁开眼睛,那双眼眸里还带着刚从那片惫懒中浮上来的、薄薄的惺忪。
“是吗?”她声音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不多不少,刚好够听起来像是真的不知道,“你去炫兴了?”
她微微侧过头,看着他。
萧弘钧低下头,对上她刚刚睁开的眼。
那双眼眸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明亮,瞳孔里映着窗外的雨丝,映着路灯昏黄的光,也映着他自己小小的、模糊的倒影。
“在星辉资本见的。”他低声说。
祝思珩“哦”了一声,又问:“你们说什么了?”
萧弘钧低头看着她:“没说什么,”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雨幕里,“就说了你最近心情不好,心理压力有点大。”
祝思珩扬了扬眉,像是有点惊讶和好奇:“你们怎么会说到我了?你是专门找她问我的话?”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
萧弘钧又低下了头,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说:“是星辉资本要对炫兴做评估,她正好在名单里面。因为她对接了晟天娱乐的事,所以聊到了你,多说了两句。”
祝思珩凝视着他,问:“你北极航线的事忙完了?”
“差不多了。”萧弘钧轻松的说。
“什么时候星辉资本的事需要你亲自过问了?”她随即反问,言辞有些锋利。
萧弘钧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面容。
他的指尖从她颧骨上滑过去,带着薄茧的、粗糙的触感,擦过她的皮肤,落在她耳侧。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描摹什么,又慢得像是在把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话,一句一句地、不着急地放好。
“关于你的我都会过问。”他的声音既轻又柔,带着一种缱绻的味道。
祝思珩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温和的、深情的、像是在说情话的模样,看着他嘴角那道她看了无数遍的、永远看不透的弧度,看着他指尖从她耳侧滑下去、落在她肩头、轻轻握住的那一下。
她从他怀里坐直了身子,嘴角漾出了一丝冷笑:“但我不希望你的过问是在伤害无辜的基础之上完成的。”
萧弘钧看着她。她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绷得很紧,下颌线像一道被拉满了的弓弦,唇角那道冷笑的弧度还残留着一点没有收干净的痕迹。
“伤害?无辜?”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像是装出来的困惑,“宝贝,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那道蹙起很轻,眉心拧了一道浅浅的褶皱,像是在努力理解一句他听不太懂的话,又像是在消化一个他不太想接受的指控。
祝思珩轻轻磨了磨牙根,转过头,不再说什么,只是看向车外。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拉成一道一道细细长长的水痕。路灯的光从那些水痕之间透进来,昏黄的,碎碎的,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张绷紧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萧弘钧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声音依旧不急不缓,说得慢条斯理却又字字千钧:“当你隐瞒我,却把秘密告诉别人的时候,就没有谁是无辜的。”
这句话说得平静又温柔,但对于祝思珩来说无异于火上浇油,她只觉得有一把火在她的胸腔内焚烧起来,并且越演越烈。
她攥紧了手指,指节泛白,指尖陷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形的印痕。
随着萧弘钧的这句话,她终于忍不住了。
她转过头,动作很快,快到她的头发从肩上甩过去,扫过他的手臂。她的眼睛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瞳孔里映着窗外的雨丝,映着路灯昏黄的光,也映着他那张平静的、什么都读不出来的脸。
“那你可以问我,而不是伤及无辜!”她压着声音,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攥紧膝盖上的衣料,骨节泛白。
萧弘钧看着她,神情依旧平静而温和:“宝贝,我问过你了。很多次。可是你,会说吗?”
祝思珩抿住唇。
他说得对。她不会说。从始至终,她一个字都不会说。
萧弘钧伸手把她散落的头发挽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语调温柔得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没关系。就算你不说,我也会知道。迟早而已。”
“迟早而已。”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
祝思珩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萧弘钧!!!”她喊出来。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从喉咙深处炸开。
司机肩膀一抖,透过后视镜飞快地瞥了一眼,又赶紧收回去。双手攥紧方向盘,连呼吸都屏住了。
萧弘钧笑了,眉眼间一片温和,甚至带着点无奈,像在看一只炸毛的猫:“别生气。嗓子会疼。”
祝思珩抬手拍开他的手,手掌打在他手背上,发出一声脆响:“我是人,不是你的所有物!你明不明白!”
萧弘钧点头,语气理所当然:“你是我的宝贝。”
祝思珩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盯着他。他还笑着,嘴角那道弧度甚至没有变过,温和的,深情的,像在说一句再正常不过的情话。
她忽然明白了。
“宝贝”从来不是爱称。
是标签。是烙印。是他在她身上盖下的、宣示所有权的戳。每一次从嘴里说出来,不是在喊她,是在标记——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她的嘴唇抖了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轻又哑:“停车。”
萧弘钧没有动。
“我要下车!”她的情绪骤然拔高,手指扣住车门把手,指节泛白。
萧弘钧伸手握住她的手:“这里没法停车。高架上,你下去会很危险。”
祝思珩甩开他的手:“别碰我!”
萧弘钧没有松。力道不重,却像钳子一样箍着她的手腕,纹丝不动。
“不让我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慢得像是从冰层下面浮上来的,“你准备让谁碰?靳言?还是宗寅?”
祝思珩猛地转过头,用一种极其荒谬的眼神看着他。
“这和靳言、宗寅有什么关系?”她的声音发颤,不是怕,是被气到发抖,“靳言已经结婚了!宗寅也已经走了!这不都是你一手策划的吗?你现在又提他们,你在发什么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