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片虚无的空间。
在这里,没有时间,没有物质,现实世界中的一切事物都不存在于此。
除了格拉特斯。
他漂浮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那只猩红的竖瞳独眼静静地注视着身前——
那里站着一头恶魔。
祂头生双角,周身萦绕着黑红色的地狱火,一双黝黑的巨翼在背后缓缓伸展开来,翼幅之广足以遮天蔽日。漆黑尖利的双爪上淌着尚未凝固的鲜血,带着倒刺的外骨骼缝隙间甚至还挂着新鲜的血肉碎屑。
嵌在眼眶中的两颗竖瞳散发着冰冷的赤红光芒,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身前那柄渺小如尘的魔剑。
那目光中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审视——像一位恶魔君王在审视一个离经叛道的臣属。
格拉特斯认识祂。他当然认识祂。
因为祂,就是他。
“你变得懦弱了。”祂开口了,声音如指甲刮过铁板,尖锐、刺耳、令人牙酸。
“我从未懦弱过。”他开口了,声音平淡,一如往常。
“你试图拯救一个人类。”祂微微扬起下巴,嘴角扯起一缕饱含嘲讽的弧度,“这不是懦弱,是什么?”
“拯救是高尚的行为。它代表着牵绊,代表着情感。”
“哈!”祂发出一声轻蔑到骨子里的嗤笑,“高尚?牵绊?情感?你居然会高谈阔论这些东西,真是令人作呕。”
祂抬起利爪,漫不经心地搓了搓沾在指尖上的鲜血,随后随意地甩到一旁。地狱火立刻蜂拥而上,将血渍焚烧殆尽。祂深吸一口气,嗅着血液被焚尽的焦臭味,竟露出了一脸心满意足的表情。
“你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曾经遭受过的背叛。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副可笑的模样。”
祂重新将视线落回那柄魔剑身上,一字一顿地重复了开场时的那句话,“你变得懦弱了。”
他沉默了一瞬,竟没有反驳,而是坦然地反问:“那又如何?”
祂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回答,呆立在了原地。
“我变得懦弱了,那又如何?”他继续说下去,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一段早已尘埃落定的往事,“在那场灾难过后,我走向了星辰大海,见证了无数文明的兴衰。”
“我见过面对毁灭时人们团结一心的场景,也见过只有十七公斤重的文明遗骸。”
“我见过与恶魔携手合作、共同向前迈进的精灵,也见过与恶魔并肩作战、共同抵御天灾的人类。”
“我见过孩童在街道上肆意奔跑欢笑,也见过一个普通的少女,为了证明自己而拼尽全力的模样。”
他停顿了片刻,那只竖瞳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所以——是的,我变得懦弱了。”
“在经历了这一切、见证了这一切之后,我开始害怕失去,开始害怕孤独。”
“但那又如何?”
地狱火开始转向,像一条条蜿蜒的溪流,朝魔剑的方向缓缓流淌而去。
“我尝试理解其他种族,理解那些我从前未曾理解过的情感。”
地狱火顺流而上,触及了刀尖。
“为此我失去了很多……力量、同族、躯体,但我从未后悔过。”
火焰包裹了剑身,泛起黑红色的光芒。
“因为我从中得到了我梦寐以求的东西,朋友与归宿。”
火焰攀升至剑柄,汇聚到那颗竖瞳独眼之中,而后——轰然爆发。
“我不再是你了,也永远不会变回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