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写，便从天亮写到了天黑，然后又写到了天亮。

第二日，晏离便与贺停云一同来到了客院。

屋内屋外都很安静，二人在门口敲了几次房门都无人回应，晏离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门还没彻底打开，两卷竹简滚到了二人的脚下。

贺停云后退一步避开，又伸手接住了一册险些砸在他腿上的账本。两人惊异抬眼一看，双双沉默下来。

昨日还整洁宽敞的房间，如今几乎被竹简与卷宗淹没。桌面早已看不见，地上也只剩下一条勉强落脚的小路。至于薛执赋本人，哪里都看不到，只有最深处那堆账册的下方，隐约露出半截雪青色的衣袖。

晏离眉头一皱，快步走上前去搬开了最上面的几卷竹简，贺停云也紧随其后过去帮忙。二人合力翻了半天，才终于从最底下把薛执赋挖了出来。

这人还保持着伏案书写的姿势，右手攥着笔，左手按着一张改到第六版的符纸。他的眼底一片乌青，脸色比昨日更显苍白，被人从卷宗中翻出来甚至也没有抬头，只下意识道：“先别动那一摞账册，我刚排好的顺序......”

贺停云看了看怀里早已乱成一团的东西，面无表情道：“晚了。”

薛执赋终于愿意抬起头，看到二人怀里的“废墟”，神情中顿时多了几分痛心。

他伸手想把东西接回来，手里的笔却被晏离抽走。

“你昨夜没有休息？”

“休息过，”薛执赋愣了愣神，“闭了两次眼。”

剑灵趴在墟烬剑上也有些无精打采，但依旧不忘嗤他一声：“这也能叫休息？”

晏离虽听不到剑灵讲话，但也能从薛执赋的状态中分辨出他到底休息没休息。他无奈把人拎起来按到了榻边，而贺停云则停留在原地，翻看着那些竹简。

“符纸样式、雁牌登记、配送费用、赔付方式......”他念着一行一行的标题，又抽出下面一册，“你连三年以后的分行开设计划都写好了？”

“只是初步设想，”薛执赋被晏离按着，还想挣扎起身去给贺停云解释，“这套体系若想要长久运转，就不能只考虑眼前。很多问题如果不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想好，以后再改会更加麻烦。”

晏离依旧死死按着他的胸口，面上却仍带着和善的微笑，温声提醒道：“可归雁行还没有正式答应与你合作。”

原本还在奋力挣扎的薛执赋闻言，一下子愣住。

是啊，不是还没有确定合作吗？

他怔怔看着一地狼藉，这才感受到了身体带给他的极致抗议。

到底是为什么，好像自己只要慢上一步，一切都会再次失控，他只能没日没夜地把能想到的事情全部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晏离见他冷静下来，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薛执赋，你眼下要做的，可不是重新建立一套毫无缺陷的雁信。记住，只要你调查清楚皇室和太子的事情，说不定外卖可以重新光明正大地回到万流域界，无需依仗归雁行，现在的情况只是暂时的。”

贺停云也放下了那堆东西走了过来，在床边站定：“归雁行经营多年，自有一套规矩。双方若是真的要合作，也该由他们跟你一起商议，不必什么都由你提前想好。”

薛执赋接过水，却没有喝，只低头看向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

房间中安静了片刻，他才低声道：“我知道。”

“只是我一停下来，便会想到霁剑宗。”

他说得很轻，很慢，但还是忍不住继续说着。

“我知道眼下不能回去，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还活着。可只要不做事，我便会想起他们已经为我办了葬礼，想起闻照玄。”

这个名字有如一根扎在他心脏上的刺，提起来又痛了一下。

“我并不后悔离开。若是不走，我现在已经死了。可是我的情绪好像还留在那里。”

他埋着头，难得显出几分茫然。他之前强迫自己工作，有条不紊的计划更像是他拿来消除所有杂念的借口，他强迫自己回到之前游刃有余的工作狂状态，可是工作狂做到了，游刃有余却失败了。

晏离看着他，眸光柔和下来：“你活着，总有机会把没说完的话说清楚。”

薛执赋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一直把自己埋在这些事情里，也想不出答案。”晏离伸手将窗户推开，外面的清风立刻涌入了屋内，“不如出去透透气。”

“出去？”

贺停云将那本昨日给他看过的归雁行的旧账册放回桌上：“我们昨夜已经与归雁行联系过。他们对雁信确实感兴趣，但在正式答应合作以前，希望你先帮他们解决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