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内，沉香缭绕，烟雾袅袅，除了偶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之外，一片沉静。

和这祥和安静的氛围极其不符的，是坐在那案几旁边的，那人的内心。

闻照玄已经在《古剑拓本》的同一页上停留了整整半个时辰。

他的目光凝在那几个晦涩难懂的古文生字上，脑海中浮现的，却全是不远处那偏僻小院中现在可能正在发生的场景。

此时已几近黄昏，残阳的颜色仿佛比平日里更浓郁些，如血般透过镂花的窗棂，浸在古旧的地砖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透出一股莫名寂寥的感觉。

就这样，影子越来越长，却越来越淡，直到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远山之下。

闻照玄薄唇微抿，“啪”地一声合上了手中仿佛有千斤重的古籍。

他起身将书本归回原处，动作严谨优雅，连一点灰尘都未曾扬起。

就算是最熟悉他的骆衡此刻站在这里，怕是也看不出这位传说级别的宗主大人心里此刻有多么的惊涛骇浪。

他放好书，长舒一口气，状似淡定地推开阁门步入林间，打算循着来时的路回房舍歇息。

却没想到，一阵顺风飘来的喧嚣，让他定住了脚步。

“薛师弟这一位红油汤底，真真是味道又香又足！”

“我万万想不到，这温鼎还能这么吃，啧啧啧。”

“没想到我顺便送几单外卖，能赚钱，还能免费吃到如此美味，值当啊！”

少年少女们的欢笑声断断续续，以闻照玄的修为而言，就算是他不想，那也能把所有人说的每一句话，听得一清二楚。

随之而来的，还有霸道钻入他鼻腔的辛辣香气。

霁剑宗伙食不差，但说到底是一群粗糙的武修，平日里讲究搭配，却不讲究味道。这一股浓烈的香气，是闻照玄自修行......不，是自出生以来都从未闻到过的味道。

闻照玄立于黑暗的树影中，双目紧闭，深吸一口气。

荒唐。

身为修士，理应清心寡欲，这群弟子聚众贪图口腹之欲，简直是自甘堕落，平日里的教养规矩，都被抛到九霄云外，真是太荒唐了！

他一甩手臂，愤愤地拂袖而去。

...... ...... ......

闻照玄踩着斑驳的树影，把自己隐匿在黑暗之中，他轻巧跃上墙头一角，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拨开挡在眼前的几片枯叶，借着夜色的掩护，朝那热闹的院落望去。

院中摆着几张弟子房舍统一制式的木桌，被整齐拼凑起来，上面摆着几个貌似被改良过的温鼎，下面用法术燃起的火烧得正旺。

每四张桌前都分别坐着几个弟子，凑在一起有说有笑的，白烟氤氲也挡不住大家开心的面庞。

那“罪魁祸首”薛执赋正坐在主位上，没有一点老板的架子。他解了外袍垂在腰侧，上半身只着一件单衣，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修长健硕的手臂。

他手里抓着一大把竹签，正给周围几人分发煮好的肉串，一边笑得眉眼弯弯。

那双闻照玄总是看不懂的眼睛中，此刻盛满了细碎的灯火，温柔而明亮。

“薛前辈，我们自己来，你忙了半天还一口没吃呢！”坐在他身旁的骆衡接过他递来的肉串，却是有些手足无措，慌慌张张冲他摆手。

“没事，我先前自己吃过了，不饿，你们多多吃。”薛执赋不予理会，又霸道地把肉串塞进唐灵和顾川的碗里，自己面前的碗盘却干干净净，一滴辣油都没沾，看起来丝毫没有自己吃的打算。

唐灵就没有那么多顾虑了，她拉着顾川，二人埋头苦吃，虽维持着优雅的进食姿态，但那速度有如席卷的暴风，把面前能吃的尽数吸进自己的胃里，看得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接上霁剑宗的周景安都忘了动筷。

薛执赋煮完了新的一轮，歪头看向唐灵和顾川二人，满意的拍拍手：“骆衡你看看，你这做大师兄的，还不如小师弟小师妹，赶快吃吧。”

骆衡闻言欲哭无泪：“这也叫不如吗，薛前辈......”

薛执赋笑笑不讲话，继续给这几个小孩辛勤服务。

闻照玄就这样姿势不佳地趴在房顶上，死死盯着那些明媚的笑脸，心里又酸又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他堂堂宗主，此刻竟然蹲在自家宗门的角落，阴暗地看着弟子们雀跃却不带着他，像个没分到糖果的稚童。

就在他一个人悲伤春秋的时候，突然。

原本正低头给弟子们煮火锅的薛执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脖子微微一扭，那双眸子竟是直勾勾地朝着闻照玄的方向望了过来。

那一瞬间，闻照玄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紧，被吓得一个猛吸气差点被空气噎着。

从他的角度看，薛执赋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遮挡了他的层层枝叶，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身上。闻照玄分不清这只是对方无意识的一个回眸，还是作为金丹期修士敏锐的察觉到了他的在场。

不过他已经无暇去深究。

心虚，一种从未有过的，荒唐的羞耻感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闻照玄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撤回了视线，埋下了脑袋，随后如闪电般飞速从屋顶上撤了下来，在夜色中仓皇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