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仍然如此爱你,
你将自己锁进我心里,
悄悄地在我心里越走越深,
我失去对自己意志的控制,
只有你控制着我的感觉,
你将我们连在了一起,
许诺过永远不离开我,
你点燃了我的热情,
却让我独自燃烧,
我仍然如此爱你,
仍然如此深爱你,
你的眼神诱惑了我,
让我们的灵魂彼此触摸,
我泪流满面,心中空白,
因为没有你,一切都没有意义,
围着你我狂奔十万英里,
我们所不能分担的痛楚,让我双倍疼痛,
在每一条路上我寻找着你,
你将永在我心!”
德国男歌手的低沉和丹麦女歌手的高昂,缠绵悱恻。一个在低处盘旋,一个在高处飘荡,像两条缠绕的线,怎么也分不开。钢琴伴奏将情感推向高潮。一遍一遍,诉说着爱人背叛后的痛苦与不甘。
宋稷窝在座椅里,听着这首歌,觉得有点不对劲。早上那首还是“你是我生命中最美的邂逅”!现在这首就变成了“你点燃了我的热情,却让我独自燃烧”!这歌词怎么听着这么哀怨?
“哎!”凯撒叹气,他似乎对宋稷的迟钝感到无可奈何,向来只有别人上赶着哄他,他哄别人这种情况只出现过一次,对方是马格努斯!现在应该是第二次,不过细细说来,也算不上第二次!“我在外面等了你很久,你跟他在聊什么?”那语气,好像宋稷是个到处乱搞的渣男。好像他等了一整晚,等到的是自己的爱人在别人车里说说笑笑。
宋稷慌乱地解释:“就是聊了聊我朋友的事情!”“那你为什么要上他的车?”凯撒继续用那种委屈的语气问,“难道不管是谁的车,你都愿意上车吗?”“我不知道你来接我了呀!”宋稷反驳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他甚至有点理直气壮得过分了,声音都提高了半个调。他丝毫没有注意到凯撒瞬间变得难看的表情。
接下来一路上,凯撒都没有和宋稷说话。车里只剩下音响里,男人和女人控诉的歌声,一遍又一遍地循环。
“我仍然如此爱你……”
“我仍然如此深爱你……”
一句一句,像在替谁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宋稷坐在旁边,浑身不自在。车里的空气沉得像灌了铅。他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说什么。他想道歉,可又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最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说:“换一首歌好不好?”凯撒一个急刹车。,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宋稷差点飞出去,撞上前挡风玻璃。安全带把他硬生生勒了回来,勒得他胸口一疼。他透过雨刮器的缝隙,看到车子停在了艾玛太太的花园口。木栅栏门湿漉漉,里面是那栋亮着灯的小房子。凯撒连个眼神也不给宋稷,他似乎真的很生气,“滚下去!”
宋稷深吸一口气,没关系!对方好歹,还是带了自己一程!于是,他对着凯撒露出一个自以为比较和善的笑容。其实那个笑容有点僵硬,还有点讨好,“谢谢你啦!”凯撒的脸更黑了,黑得像外面的雨夜,一点光都没有。宋稷灰溜溜地滚下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那辆酒红色的保时捷就窜了出去,尾灯在雨里红了两下,拐过一栋民居不见了。
吃晚饭时凯撒没有回来。餐桌上只有宋稷和艾玛太太两个人。烛台上的蜡烛燃着小小的火苗,给盘子里的食物附上了一层滤镜。艾玛太太问宋稷,语气很关切:“是不是失恋了?”宋稷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失恋?他连恋爱都没谈过,哪来的失恋?最后,宋稷在艾玛太太一声一声的念叨中草草结束了晚饭。“凯撒是个很好的孩子!你应该去哄哄他!”“凯撒是个很好的孩子!你应该去哄哄他!”那念叨声像老式钟摆一下一下敲在宋稷的脑门上。
宋稷准备入睡时凯撒还是没有回来,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被他卷成一团,枕头被他拍了好几下,可怎么都睡不着。他在想,自己到底是哪里惹得凯撒不开心了。是因为他说“换一首歌”?是因为他说“谢谢你啦”?是因为他上了雷诺警长的车?可他也没坐上雷诺警长的车呀!想来想去,宋稷也没得出什么结论,最后只能归咎于,长得好看的人脾气都不太好!这个结论虽然毫无逻辑,但至少让他心里舒服了一点。
窗外的雨一直在下,哗啦哗啦”敲在窗玻璃上,明天是考试日的最后一天。过了明天就放春假了。宋稷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心里早就打算好了,既然不能回家,那就去找个家教的工作。教中文,教数学,教什么都行。能挣一点钱就挣一点钱。至少能减轻他母亲那边的负担。想到母亲,宋稷的心里软了一下。他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的那句“钱够不够用!”他每次都说“够用”,其实不够,可他不想让母亲知道。宋稷闭上眼睛,在睡着之前,他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考完试,要不要去跟凯撒道个歉?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考试很快就结束了。外面还下着暴雨,雨点密密麻麻地从天而降砸在地上,溅起小腿肚子高的水花。路上的街灯不死不活地亮着,橙黄色的光被雨水泡得发晕,照不清路。来来往往的车辆挤在学校门口。打着伞在雨中奔跑的人匆匆忙忙躲进自家的车里。有人说说笑笑,有人抱怨雨太大,车门关上的声音,一声接一声。一时间,人声鼎沸。宋稷习惯了雨天的寂静,他一个人走惯了,一个人等公交等惯了,一个人在雨里站着也站惯了。头一回这么热闹,像烧开的水一样到处都在沸腾。他有点不适应,甚至觉得有点吵。
宋稷转身朝着公交车站走去。当回阿德尔斯里德小镇的公交车驶来时,司机停得稳当。车门打开,两三个年轻人说说笑笑上了公交车。车门依旧没有关闭,熟悉的大胡子红脸的司机瞪着宋稷,似乎在催促他快点上车。宋稷往后退了一步,表示自己要坐的公交车,不是这一趟。车门关上,公交车开进暴雨之中。再等了一会儿,雨水已经倒灌进宋稷的裤腿。他的脚被雨水浸泡着,冬天的雨水很冷,凭他的体温怎么也暖不干。他的脚一直在疼,疼得发麻,像两块木头插在鞋里。
去奥格斯堡市警厅的公交到了,车门打开。宋稷提着他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些学习资料,他慌慌忙忙地上了公交。塑料袋上沾了水。在这辆公交车走后,原本宋稷站立的位置,一道瘦长的鬼影从雨中浮现。它低垂着干枯细长的双手,雨水从它的身上穿过,像穿过一团雾。它的脸藏在雨幕深处看不真切。它就那样站着,看着宋稷离开的方向。然后,它慢慢地淡了下去,像被雨水冲散的一团墨。
这趟公交又从宋稷的学校门口驶过。推推搡搡的学生少了许多。停在学校门口的车辆也少了许多。公交车行驶得很快,路面的积水被轮胎卷到车窗上来,“啪”地糊了一片。宋稷的视线被模糊,外面的光影被雨水分割成无数个色块。宋稷好像看到一辆迈阿密蓝的保时捷911停在他的学校门口,打着双闪。那颜色很特别,是一种介于蓝和青之间的、明亮得有些刺眼的颜色。在灰蒙蒙的雨里,像一块硬糖。双闪灯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在等什么人。
宋稷坐直身子想要仔细瞧瞧,公交车一个甩尾。他眼前的景象就被一排排矮栋别墅替代了。宋稷愣了一下慢慢窝回去。迈阿密蓝,不是酒红色,他有点不确定自己刚才看到的是不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