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此处,他和安德烈已经彻底进入了这座森林,阳光彻底被头顶的枝叶遮蔽了,连一丝一毫都透不进来,四周昏暗得像是深夜。安德烈的鼻子变得更红了,他抽了抽鼻子,瓮声瓮气地说,“硫磺味越来越浓了,很浓很浓……”尽管宋稷并没有闻到什么特别浓烈的硫磺味,他只能闻到一股潮湿的腐叶味,但他相信安德烈的鼻子,这说明他们离火山口已经很近了。而且,自从进了这座森林,原先火山口那种炙烤般的燥热感,居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阴冷和潮湿。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干冷,而是那种像淋了一场冬天的雨,从皮肤一直冷到骨头缝里的湿冷,连骨子里都是刺骨的寒意。
宋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抱紧了胳膊,安德烈更是不堪,他“阿嚏——”一声,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眼泪都喷出来了。他吸了吸鼻子,将自己的包袱往背上挪了挪,想裹得更紧一点。可就在这时,一种奇异的重物感从安德烈的后背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趴在了他的背上,沉甸甸,冷冰冰。
安德烈的身体瞬间僵住,那东西有重量,没有温度,像一块冰贴在他的后背上。他甚至能感觉到有一缕缕冰冷的气息吹在了他的脖子上。安德烈的喉头滚了滚,他不敢回头,他的脑海里闪过了无数恐怖的画面,闪过了那些灌木丛中表情诡异的石雕,闪过了人面蛇那张张扭曲的人脸,闪过了血雨。可是如果他一直不回头,那东西就会一直趴在他的背上,怎么办?怎么办?!终于,安德烈颤抖着,一点一点地扭过头去。他的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像生了锈的齿轮。
然后安德烈和一张灰白色的人脸打了一个照面,近在咫尺,几乎鼻尖贴着鼻尖。那是一张女人的脸,皮肤是死人一般的灰白色,没有一丝血色。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没有瞳孔,也没有眼白,整只眼睛都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她的嘴角,本来是向下撇着的,像在哭,可当安德烈看过去时,那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向上弯了起来,越弯越大,越弯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一直咧到耳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安德烈的惨叫声瞬间划破了森林的寂静,那声音吓得宋稷一个趔趄,差点从青苔石板上滑下去。宋稷猛地扭过头,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他刚想问“怎么了?”就看到了一个怪物正趴在安德烈的背上!那是一个人形怪物,浑身赤裸,皮肤是死人一般的灰白色,像泡发了的尸体。她的头发又黑又长,乱糟糟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个身子,指甲又尖又长,像十把锋利的小刀,正紧紧地扣在安德烈的肩膀上。
安德烈两只手在空中来回舞动,像一只被网住的蝴蝶拼命地扑腾着,企图将怪物从自己的背上赶下去。他太慌张,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脚下,“小心——!”宋稷的话还没说完,安德烈脚下一滑,整个人狠狠摔在了地上。由于地上的青苔太湿滑,他像一个皮球一样顺着石阶往下滑,往下滑了好几节石阶,才撞在一块大石头上停了下来。“呃……”安德烈痛哼了一声,眼冒金星,半天爬不起来。
那只怪物却已经轻巧地从安德烈的身上跳了下来。它没有站着,而是双手双脚着地,像一只野兽一般趴在地上,脊背弓起。它的头转向安德烈,那双灰白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安德烈,如同一只随时准备猎杀食物的捕食者,“嘻嘻……嘻嘻嘻……”怪物咧开嘴发出了笑声,那声音……居然是少女的声音!清脆娇柔、像铃铛一样好听的浅笑从这么一个灰白色的、像死人一样的怪物嘴里发出来,让人觉得毛骨悚然,比鬼哭狼嚎还要吓人!
安德烈靠在石头上,浑身抖得像筛糠,“我……我知道了……”安德烈的声音在发抖,牙齿“哒哒哒”地打架,“我刚刚观察一具雕像时……脚下一滑,我……我扶住了那具雕像,但我很快就松手了……我没想到……我没想到它会……”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这些石雕不是死的,它们是活的,只要你碰了它们,它们就会从石头变成活物,然后……缠上你!“是这具吗?”宋稷一边问,一边不动声色地将手伸进了包袱中,他的手指摸到了那把冰冷的匕首。
等宋稷反手握住刀把时,安德烈刚好点了点头,就是这个瞬间——那个怪物后腿一蹬,像一支离弦的箭,以惊人的弹跳力,猛地扑了过来,直扑安德烈的面门!灰白色的爪子张开,十根尖锐的指甲,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宋稷眼疾手快,一把将安德烈拽到了自己的身后,同时,他抬起右手,握着匕首,狠狠地朝着半空中的怪物刺了过去。匕首精准地刺进了怪物突出的胸前,像刺进了一块腐肉里,手感软乎乎,还有点黏腻。
“呀——!”怪物发出了一声女孩子的娇呼,声音又软又糯。它吃痛地在半空中扭了一下身子,然后朝着一旁的灌木丛翻了过去,枝叶乱飞,怪物摔进了灌木丛里,不见了踪影,只留下几片灰白色的、像皮屑一样的东西,飘飘悠悠地落在了青苔上。
“跑!”宋稷趁此机会拽住安德烈的手就朝着森林深处狂奔而去,身后的灌木丛里“哗啦”一阵乱响。怪物反应过来了,它四肢着地,像一头猎豹一样朝着两人追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台阶湿滑得像抹了油,两人一路上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滑倒。身后那个东西很快就追了上来。一阵腥风从背后扑来,宋稷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灰白色的身影腾空而起,像一只巨大的蝙蝠,朝着他们扑了过来。“当心!”宋稷猛地将安德烈往旁边一推,安德烈摔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而宋稷自己则慢了半拍。
下一秒怪物重重地压在了宋稷的身上,沉重的力量像一座山,压得他胸口发闷差点喘不过气来。他仰躺在青苔石板上,和怪物脸对着脸,近得能闻到它身上那股腐烂的、潮湿的、像墓地一样的味道。怪物的表情太过诡异,明明是一张少女的脸,却扭曲得不像样子,嘴角咧到耳根,眼睛凸出来,灰白的眼珠在眼眶里不停地转动,像套着人皮的野兽。怪物张开嘴,宋稷本以为会看到尖锐的獠牙,可没有,它的嘴里没有獠牙,只有许多不停蠕动的细细长长的红色肉条,像蚯蚓一般密密麻麻地挤在嘴里,蠕蠕而动,看得人头皮发麻。
宋稷的两只手被怪物死死地压制在胸前,动弹不得,匕首还攥在他的右手中,可他胳膊被压住,根本抬不起来,红色肉条从怪物的嘴里缓缓伸出来,在空中来回颤动,像蛇吐信子一样,一点一点地朝着宋稷的脸靠近,一股腥甜的、令人作呕的气息扑面而来。宋稷拼尽全身的力气抬起右腿,他的膝盖往上一顶狠狠踹在了怪物的肚子上。怪物被踹得往一旁偏了偏,压在他胳膊上的力量也松了一瞬,就是这一瞬!宋稷抓紧机会,胳膊猛地一挣,从怪物的压制下挣脱了出来,他想都没想,握着匕首的右手,猛地抬起朝着怪物的脖子狠狠地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