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陛下林瑜谌目光沉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女,内心却激荡不已。
两年前那个冬夜,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养心殿内烛火静静垂着,御案上摞着厚厚的一沓奏折,林瑜谌却毫无缘故地内心惶惶不安,头疼欲裂得眼前奏折上的字都看不清楚。
忽然,他身边的大伴德宝踉踉跄跄从外面跑进大殿,伏在玉阶之下,满脸是泪,颤声道:“陛下,宫外驰报——星梦长公主薨了。”
林瑜谌握笔的手猛地一顿,朱笔在绢本上洇开一簇浅红墨痕,那红越来越深,最后浓得如鲜血一般,又慢慢在眼前模糊,逐渐看不太清。
自从那夜,大周陛下林瑜谌因为星梦长公主薨逝心痛到昏了过去,醒来以后整整两年他都没有睡过一夜安稳的觉。
虽是名义上的养女,可在林瑜谌心里,星梦比自己的几个公主都要更加亲近。
虽说在她怀孕之前,在朝堂上因为他怒斥太子林怀瑾一些激进的举措,星梦偶尔会和他有所争执,彼此心里似乎也比从前疏远了很多。可是她回府安胎这几个月,林瑜谌还是让皇后、贵妃和淑妃每个月都会去镇国王府探望。
林瑜谌也准备在星梦临产之际,他会亲自去探望她,给她和腹中的孩子一份体面和安心,以此昭告她还是他心中最宠爱的长公主。
却不料,星梦有孕刚刚八个月,他还没来得及吩咐德宝将私库里最好的珠宝和补品挑出来,星梦就经历了早产、难产,最后和腹中的孩儿一起离开了。
他那一直放在手心里,他那如珠如宝了三十多年的女儿星梦长公主,竟然就毫无征兆地与他不辞而别,而且是生离死别。
无数个夜晚,午夜梦回,他都会见到刚入宫时的星梦。
星梦还和从前那般在他膝下撒娇耍赖,和从前一般从不会与他有任何隔阂和争执,那双望向他晶莹水润的眼眸永远漫着崇拜的笑意。
在梦里,他看着那个穿着一袭紫裙,发髻上还簪着玉兰花,刚刚及笄的小女娘在温柔的春光里奔跑。跑着跑着,她忽然回头看向自己,那张脸竟然变成了十多年后满是失望和疏离的样子。
那模样和两年多前,林瑜谌亲自下旨命长公主回王府安胎,不再上朝时,林星梦猛然抬头、呆愣着看了他许久之后的表情一模一样。
“儿臣遵旨,谢陛下。”
他养了将近二十年的女儿竟然称呼他为“陛下。”
林瑜谌不由也呆愣住了。
“陛下” “陛下” 一男一女的呼唤声终于将林瑜谌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林瑜谌又看向眼前刚刚醒来的少女,对上她那清凌明澈,干净得像雨过天青般的眼睛。
他的眼睛再也忍不住地湿了。
“民女林沐沐给陛下请安,愿陛下龙体康泰,岁岁安宁。”
小女娘并没有规规矩矩地下地跪倒,而是如星梦小时那般,还是那般礼数不合,可那句熟悉的“龙体康泰,岁岁安宁”却听得林瑜谌心里暖洋洋的。
“嗯,你刚刚可是做了噩梦?”
林瑜谌知晓此时并不能公开认下眼前少女就是星梦,可和她说话随意的语气终究是掩饰不住了。
“无妨,敢问陛下,太子殿下如今怎样了?那南烬草之毒可全清了?黄飞,黄院判可再次为太子殿下诊脉检查了?”
林沐沐语气急迫,甚至顾不上和林瑜谌过多寒暄,她的目光迅速看向屋中众人。
明聿珩和兄长莫星河站在父皇身后,父皇膝下跪坐在床榻下面软塌上的是女儿明昭映,她似乎熬了一夜未睡,眸中尽是血丝;不远处站着的是自己的儿子明昭临,此时也正殷殷地看向自己。
“你且管好自己,不要睡个觉都把镇国王府的人吓得心惊肉跳,怀瑾一切都好,朕刚刚去看过,此时黄飞洪在那里伺候着,皇贵妃也在一旁陪着。”
“陛下明察,民女还有事要和您说。”
“镇国王刚刚和我说了,有人在那锦绣阁里杀了醉娇娘,还将太子的荷包故意留在那里试图诋毁太子英名。
你且放心,这几日不上朝,大理寺的铁予怀和陆渡川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林瑜谌望着眼前的少女尚带着梦魇惶然的眉眼,想起刚刚在她睡梦中的呓语呼喊,那份生怕弟弟遭害的恐慌仿佛刻在骨血里一般自然而然。
他自然看得明白,眼前这惊魂未定为太子忧惧恐慌的正是那个一直不惜用生命护佑着林怀瑾的长姐林星梦。
“陛下英明,民女还有话要说。”
林沐沐似乎迫不及待地还要说什么。
“怀瑾身体无碍,那案子也会查得清楚,朕断断不会让人给太子栽赃陷害?你又要说什么?”
此刻的大周陛下,很想屏退其他人,和自己女儿说一些体己话。
“陛下,民女想说的是十年前太子殿下第一次中的南烬草之毒除了当初抓住的南疆奸细以外,背后恐怕还有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