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松力，崇儿。”

也不知攥了多久，才由她离去，随即脑后忽然一轻，缚在眼上的锦带被人自身后骤然抽走。

光明猛地撞回眼底，烛火晃动，光影落满厅堂。

转眼只见她已齐整妥当，神色依旧闲散淡然，方才那衣袂半倾的模样荡然无存，好似方才那撩人的一幕只是幻境。

“你已有侧妃，还这么不经逗，得有许久不入内院了？”顾御诸抱胸调笑。

萧崇组织话语徒劳，才道：“是。……”

“可悠着点。”顾御诸轻叹，续道：“□□诸人背后连着的，是门阀士族、边关将帅、地方豪强。娶一人，便是拉拢一派势力；冷落一族，便是将一整个世家推到你的对立面。别认为不磊落。”

厅堂里烛火噼啪轻响，方才那点缱绻暧昧尽数被这番冰冷的权谋之言冲散。

她语气未变，却让萧崇感到她一丝绝情与莫名。可她昔年与琅琊王叔相处，也是前一刻缱绻嬉闹，后一刻便定论杀伐。

“日后若身为帝王，不可独凭好恶决断。可以不动私情，但拉拢士族，安抚边关，消解世家之间的派系矛盾，很多事不必兵戈相向，一纸婚书便可办妥。”

萧崇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心底泛起一阵怅然。“难道一切嫁娶，皆只为权衡利弊，半分心意都容不下么？”他低声问道。

顾御诸淡淡一笑，笑意里带着几分寒凉：“心意是私，江山为公。身为天子，私情可以有，却不能凌驾朝堂大局之上。别随你父皇。”

“可父皇当年并不知晓叶鼎之会发动东征。”萧崇反驳道。

顾御诸皱眉：“谁说的？”

“那换作你呢？”

“你怎么知道的。”她屈眼。

“……”萧崇一时愠怒，不愿答她。

见她缓和下神色，道：“首先，我不是皇帝。…此外若在从前，我愿举世换她，如今大概不会了。”

萧崇长久默然，抬眼望向跳动的烛焰，悸动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白王的清醒与沉重。

“叔母今日教诲，崇儿记下了。”

“别生闷气。”顾御诸道。

他心底那点怅然与微愠缠在一起，像一团化不开的软结，闷在胸口。他知她句句是真理，是为他前路筹谋，可道理听得越多，便越觉得帝王孤凉，万事皆棋，从无真心。本该习惯，却生出无措。

见他这般缄默冷淡的模样，顾御诸敛了方才说教的凛然姿态。

夜风穿帘，听她轻轻叹了口气，缓步上前。

她主动趋近，温凉丰软的掌心轻轻抬起，稳稳捧住了萧崇的脸颊。指腹熨过他微烫的下颌线条，带着全然不同于方才的柔和。

萧崇身形微僵，垂落的眼帘倏然一颤，被迫抬眸望她。

再次咫尺相对，下一瞬便清晰看见——一滴极浅的泪，自她眼下滑落，顺着白皙面颊静静坠下。

萧崇心口骤然一软，方才郁结的闷意轰然散了大半。

可这自是她见他闷怒不睬，放低姿态，特意示弱哄他的手段。这一滴泪演得恰到好处，分寸极精，无汹涌悲恸，无狼狈失态，只是浅浅一垂，似无奈、似迁就、似怕他真的恼了。

——却是他复明后，首次看见他人的泪。他的胸膛顿时翻涌。

……何必费心思演这样一场浅淡的悲戏。分明过上半时辰，不就好了么。

萧崇抬手将她泪痕拭去，随即长臂舒展，将顾御诸拥近，再将脸埋入她的锁骨。淡淡的衣香裹住他，鼻尖抵着她胸前柔软衣料。

他低声问：“那一人曾是宣妃，如今呢？”

……

“原来……”

……

夜幕沉沉覆压天启，宵禁已落，整座帝都敛尽白日喧嚣。一轮冷月悬于层叠飞檐之上，清辉冷冷泼洒在纵横交错的青石板长街。坊间商铺尽数阖门闭户，往日人声鼎沸的坊巷此刻一片死寂，只有寥寥几盏残灯自王侯府邸、宫阙高墙之内透出来，点点昏黄，散落在无边的夜色里。

晚风卷过空旷长衢，拂动城头旌旗，猎猎声响在寂静城中格外清晰。

“凡松。”她浅叹。

她并未披斗篷，孤身孑然站在街口暗影与月光的交界，半边身子浸在冷月清辉里，半边隐入沉沉夜色。

白发却永远生辉。

“怎么了师父？”李凡松问。

“春天为何还不到呢。”她望向寂寂长夜。

李凡松想了想，道：“还有一个多月，就是立春了。”

她有些怅惘：“哦……”

“师父累了？”李凡松问。

“累倒次要，只是冬天没了鲜花来赠人。总觉天真风骨都消散在机心里，原本一枝花便无需作的戏，到如今也不得不演下去了。”

李凡松想起去年夏天在九霄城中，师父赠他的一朵花，他清晰记得形貌。现在想想，只是一年，却竟也一年了。

“立春之前便会结束了。”李凡松断然道。

“为何？”

“直觉！”李凡松笑道。“要不是师父忙，兴许睡上一觉便结束了。”

顾御诸听言一怔，回眸望他，随即低低失笑。“信你。不要骗为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