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萧瑟、雷无桀二人自雪月城出发，若径直奔赴雷家堡，即便缓辔而行，识途之下，大半月也该到了。可因与李寒衣约在三月初，英雄宴亦在三月，雷无桀便拉着萧瑟绕道北上，去了一趟青城山。返程途中又屡遭袭杀，被逼入剑心冢养伤，后在渊止城耽搁许久。眼见时日流逝，萧瑟心中虽不言语，也难免焦灼。

这几日他们已遭遇不下三波暗河袭杀。虽未受重伤，却不胜其扰，一行人早已精疲力竭。白日赶路，远远望见一面“茶”字旗在路边飘着。唐莲本只想买些干粮便走，萧瑟却留意到那茶铺里坐着一个灰袍布衣少年，闭目饮茶，神情淡然，像在等人。

萧瑟认出了他。但他没声张，只道天色将晚，不如在此歇一夜再走。唐莲虽觉拖延，见众人疲惫不堪，便也应允了。入夜，唐莲与雷无桀众人在驿站歇下，萧瑟却独自折返，回到那茶铺。

铺子门口，炉火未熄。茶铺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竹坐在炉边，手里慢慢沏着一壶茶，水汽在昏黄的灯火里绕成一缕白烟。他对面另有一副茶碗，像是早就知道萧瑟会来，提前备好的。

“公子请坐。”竹没有抬头，只抬手一引，“难得夜色清静，在下想邀公子喝杯茶。”

萧瑟在他对面坐下：“你知道我今夜会来？”

“不知道。”竹说，“只是想着，若是你不来，这壶茶便我自己喝了，也不算浪费。”

萧瑟笑了一声，端起茶碗饮了一口，轻轻吐了口气：“云雾双旗。好茶。”

“好茶需配好水。附近有一汪泉，名‘息牙’，泉眼仅如一齿，一日仅出一壶，水品堪比秋莲山莲生泉。好水配好茶，也配懂茶之人。”竹微微含笑，“许久没喝这云雾双旗了。当年从堂里带出来的，这么多年早喝得差不多了，只想着总有一日要见你，便为你留了一包。”

“你倒是念旧。下次也献给那老女人尝尝，她想必高兴。”萧瑟放下茶碗，“既然专程等我，有什么话不如直说。”

竹不答，只低头斟茶。他虽目不能视，动作却精准至极，茶水稳稳注入碗中，一滴未溅：“你们这一路，不好走吧。”

“暗河的人阴魂不散，走哪儿都能撞上。”

“那之后的路，可能会好走一些。”竹道。

“为什么？”

“因为我会替你们挡。”竹说，“明天一早你们只管走，暗河的人到不了这里。”

萧瑟看他：“百晓堂不插手江湖恩怨，这规矩我比你清楚。”

“堂主一生就你这么一个弟子。再怎么样，也得管管。”

萧瑟沉默片刻：“你不是来替师父看我的。你来，是有别的话要带。”

竹没有否认：“堂主说过，百晓堂不得追查你的行踪。故你的行踪，在无所不知的堂内也是个秘密。只是一个月前，堂主忽然传信，令我二人前来助你一臂之力。”

“因为有人要杀我。”

“是。有位身份尊贵之人拜访了暗河，并与之达成交易，交易中有一部分内容，便是杀你们。”竹顿了顿，“这件事比你的行踪还机密，但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其中原委，我也没什么好瞒的。”

“只是一位？”萧瑟问。

“啧啧啧，”竹笑了一声，“不愧是真仙垂青之人，知道得不比百晓堂少啊。”

萧瑟没有追问。他端着茶碗，在手里转了一圈：“那唐门呢？”

“这不能细说。你每问一个问题，皆有代价。虽与你是故交，但你问的这个问题，代价太大，我们的情分还不够深。”竹摇头，“况且，这件事过几日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行。”萧瑟放下茶碗，“那我换个问法。前方还有几波埋伏？你如何能我们在五日内赶到雷家堡？”

“前方没有杀手了。你们只管往前走。”竹说得斩钉截铁，“不过百晓堂说白了只是探子，前方埋伏几人，我如何能知？至于如何在五日内赶到，那是你们的事。”

萧瑟看着他：“你一个瞎子？”

竹拔刀出鞘——茶案角上那根细长的太刀，刀刃在油灯下泛着寒光。他笑道：“百晓堂做不了最好的探子。于是便兼着，也做做百晓堂的刀子。”

还挺押韵。萧瑟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过竹手中的茶壶，替他把空碗斟满：“那就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