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冷冷地望了雷无桀一眼，没有理会他，只是唤来了小二：“小二，来一盏雕花酿，换四五个小菜，据说你们九霄城的桂花糕不错，也来上一份。”

唐莲无奈：“你们一个把我当侍卫，一个把我当财主，就不能拿出点气概来？”

雷无桀一拳捶在桌上，愤懑难平：“气概什么呀？你没见那个杀手，那柄剑宽得跟门板似的，在他手里却灵巧得像根绣花针！我和李凡松两个打他一个，愣是没讨到半点便宜！”

“竟有如此强的杀手？”唐莲神色一怔。

萧瑟抬手按住正欲滔滔不绝的雷无桀，抢先道：“是暗河。来了六个顶尖杀手。雷无桀说的那个，是苏家的苏昌离，使巨剑的。”

雷无桀连连点头：“对，就是他！那剑重得吓人。”

唐莲沉吟道：“暗河乃江湖最神秘的杀手组织，自前朝便已存在，比雪月城还早百年。虽行事隐秘，但顶尖杀手往往留有代号。你们遇上的苏昌离，应被称作‘大剑’。他身旁通常还有两人。”

“不错，”雷无桀接口，“一个穿红衣玩花的，一个穿紫衣的怪人。”

“那是‘花妖’与‘紫魅’。”唐莲语气凝重，“这三人向来同进同退，在暗河中已算比较有名的人物。”

“这还只是‘比较’有名？”雷无桀咋舌。

唐莲苦笑：“真正的传说，比如‘执伞鬼’。传闻他总在雨天执伞而来，取人性命如勾魂摄魄。那是传说级的杀手，不过已销声匿迹十余年，多半是死了。”

一直未开口的司空千落忽然冷声道：“我也听过执伞鬼，曾是暗河第一杀手。”

雷无桀看向唐莲，眼底透着忧虑：“师兄，若是这三人联手，我们四个回去，打得过吗？”

“应当不成问题。”唐莲自信一笑。

“师兄好气魄，”司空千落斜睨萧瑟，话锋一转，“可不似某些人，遇事就逃。”

萧瑟只轻蔑地切了一声。

雷无桀却急了：“罢了，还是速速赶回雷家堡要紧。”

“你这般急着回去，莫非是为了雷家堡的英雄宴？”唐莲忽然问道。

雷无桀似乎是被说中了心事，有些窘迫地挠头：“是啊，英雄宴十年一度，我身为雷家堡年轻一辈翘楚，岂能缺席？对了师兄……”

“嗯？”唐莲见他忽然左顾右盼，神色疑惑。

“就是……”

萧瑟瞥了他一眼，淡然道：“他是想问，既然你来了，叶若依在哪？”

唐莲恍然大笑：“雷无桀啊雷无桀，被人追杀到天涯海角，心里还惦记着儿女情长。”

萧瑟饮尽杯中残酒，悠悠道：“当年大师兄你被追杀到天涯海角时，不也去见了老相好么？”

“都是人之常情。”唐莲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萧瑟唇角微勾，心中推断愈发清晰。顾瑾匀说的那人，想必便是他了。只是不想来得这么快。他先前问过顾瑾匀当日在山崖上那人是谁，顾瑾匀却未透露，然而这个人的内力远不及那人，想来还好对付。

“唐莲”又斟满一杯酒，递向雷无桀：“你也喝一杯。”

雷无桀伸手去接，却见萧瑟猛地拂袖，酒杯凌空飞起，酒水泼洒成帘。

“唐莲”嘴角勾起一抹邪笑，指尖轻划，那道水帘瞬间凝结成冰锥，直刺萧瑟面门！

“师兄！”雷无桀大骇。

萧瑟却端坐不动，身后一杆银枪破空而出，自鬓边擦过，将冰锥击得粉碎。

此时大堂里人不多，却也四散离去。算账先生抱着算盘钻进了柜台底下。楼梯口那两个涂脂抹粉的妇人走得最体面，一个挽着另一个的胳膊，摇着腰肢不紧不慢地往外走，临出门还回头望了一眼。

大堂霎时空了大半。弹琵琶的女子没有走。她坐在那处阴影里一手按着琴弦，一手搁在琴颈上，姿态松散，像是在等下一支曲子开场。旁边那跑堂的也没走，肩上搭着那条白毛巾，站在柱子后头，神情看不出喜怒。

大堂另一头还有一桌人没动。那桌坐着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面前搁着一柄用布裹着的长物，约莫是剑或棍。他右手搭在布上，左手端着茶碗。

观望？萧瑟屈眼。

“唐莲”退后三步，那副正气凛然的面具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阴冷的笑容：“你是如何看出的？”

萧瑟不紧不慢：“你长得跟唐莲一样，声音也一样，连说话的语气都一模一样，甚至连那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都学来了。可是有一点你不知道——只要说起男女之事，唐莲就会脸红。”又幽幽地喝了一杯酒。

雷无桀惊诧地问萧瑟：“这不是大师兄？”

司空千落手持长枪，神色严肃：“刚刚那一手凝水成冰的功夫需要极为阴寒的内力才能使出，大师兄练的内功是大师尊所传，走的是至刚纯阳的路子。这人不可能是大师兄。”

那假唐莲倒一点也没有被拆穿后的惶恐，只是望着萧瑟，说道：“你刚刚说的话我信八分，还有两分我不信。刚刚我见你眼中泛出一道紫光，那是什么武功？”

“你很想知道？”萧瑟转着手中的酒杯。

“很想知道。”假唐莲点了点头。

萧瑟将酒杯放下：“那你告诉我，你是谁？”

假唐莲猛地将手往脸上一抹，露出一张秀美精致的脸：“是我呀。”

雷无桀大惊失色：“若依？”

“叶若依”又是一脸阴邪地笑了一下，又将手往脸上一抹，却是一张棱角分明，带着几分严肃的脸，正是那昨日追杀他们的苏昌离。

“是你！”雷无桀大惊。

“不，不是。”萧瑟摇头。

假唐莲的手指在脸上飞速舞动，时而老妪，时而稚童，唯独那阴邪的笑容亘古不变。雷无桀与司空千落手心沁汗，萧瑟握杯的手背青筋暴起。

最终，那张脸定格在一半女子的妩媚、一半男子的狰狞之上。

“暗河慕家，慕婴。”萧瑟沉声道出，“千面鬼。”

慕婴半张脸笑意盈盈，半张脸怒意勃发：“没错，正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