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烤栗子和桂花糖的甜香,混着深秋的凉意,灌了李凡松一袖子。
他看见雷无桀一把搂住萧瑟的肩膀,萧瑟侧头看了他一眼:“你有钱?”
雷无桀笑说:“嘿,我都和掌柜的说好了,明日你去和那些人赌博,把钱赚回来。”
莫非雷兄原也是这么深的机锋?李凡松想。
“呸。”萧瑟抱胸,“所以,你是赊账了。你姐知道非砍了你。”
“所以她不知道!”
萧瑟扶额。李凡松想:这太对了。
实在想不到,前些日子还为半张饼发愁,今日就这么声色犬马起来了。方才雷无桀问司空姑娘要不要出门玩,司空姑娘起初不愿,雷无桀便说李兄算了一卦,说今日宜出门、宜赏花!司空姑娘便让雷无桀去叫萧瑟。李凡松想,能不能顺便把师叔祖叫上?等雷无桀下楼,师叔祖果然随着来了。他没算,但也愿意相信:今日宜出门、宜赏花!
桥在街的西头,石板被行人踩得发亮,月光铺上去像一层薄薄的银。桥下是条窄河,水不深,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几丛水草,秋夜的风吹过时水面发皱。两岸的柳树还没落尽叶子,细长的枝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柳条拂过水面时带起极细的涟漪,一圈圈地散开,碰到岸边的石阶又折回来,与下一圈叠在一起。
桥头的灯笼挂得很随意,矮矮地悬在人头顶,糊的红纸已经褪成浅粉,浆糊有些翘边,被风吹得簌簌响。桥对面是另一片灯火,更密、更亮些,人声也浓,听得出是酒肆和食摊的汇聚处。有人在水边放河灯,用纸折成莲花的形状,中间插着半截蜡烛。风一吹,蜡烛的火苗就歪一下,又直起来。河灯顺水漂着,有的一直漂下去,有的靠了岸,搁浅在浅滩,烛火还亮着,映着一小圈暖黄的水面。
那位萧公子似乎是被司空姑娘和雷无桀挟持了,只剩师叔祖在旁侧。他斟酌半息,决定跟上师叔祖,一抬眼,师叔祖就在面前。
“问师叔祖的安。”他说。
“嗯嗯。”
没有外人,他与顾瑾匀寻常并不忐忑:“师叔祖不和雷兄他们一道去玩么?”
“几个小孩子,闹挺。”
李凡松挠挠头,想着自己不也是小孩子么,也没说什么。
又抬眼,与那萧公子对视了。他没心思闪避,萧公子似乎是非要瞪着他,和那两人走几步便回头瞪一眼,李凡松渐渐觉着窘了,便不看了。
“师叔祖对萧公子有心?”他问。
顾瑾匀轻笑:“你觉得呢?”
“啊?”李凡松苦笑,“这个让我答,不太好吧……”
“也是。”顾瑾匀回望他,他便有些热了,只听她道,“顺其自然罢。”
正是师叔祖这般豁达随性的态度,总让他觉得无论如何,自己都还有机会的。这自信不知所起,就连萧瑟与师叔祖的关系,他也不芥蒂。
“我同萧瑟说,”顾瑾匀忽道,“你是年轻、信命,才对我有意的。”
李凡松一笑:“看来萧公子不好惹。”师叔祖骗萧公子自己信命,是为了避免麻烦罢?毕竟他承认对师叔祖有心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师叔祖也根本知道他不爱信命,要不是打不过师父,他非把师父搬下山找雪月剑仙不可。
“难哄啊。”顾瑾匀笑着叹了口气。
顺着师叔祖的视线,前方那三人只剩了青衫和黄裳。司空千落平常也透着枪仙的威严,可和萧瑟并肩却娇憨了不少。两人打打闹闹,萧瑟面露无奈,司空千落是潇洒掺着些许忐忑。往日和师叔祖游历时她便爱远观江湖景致,原是这样有趣。
一个卖花姑娘经过萧瑟二人,端起花篮笑问:“姑娘,重阳了,给你家相公买支菊花吧?”
萧瑟司空千落听言俱是一惊。萧瑟还未反应,司空千落接下一朵花便想往萧瑟鬓边簪,萧瑟一面挡一面说:“谁要往头上插菊花?”
“过节了,图个彩头!”司空千落和萧瑟僵持比划着。
李凡松回望顾瑾匀,见她抱胸掩唇,眼睛映着那座桥,那些灯,那两个人影。那双暗金色的眸子,在夜色里显得深沉而温润。
灯光也不亮,昏昏的一团,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描得柔了。白发在夜风里轻轻飘着。
“凡松有一事不解。”他问。
顾瑾匀料他,“怎么?”
“萧公子有心于师叔祖,我们这么看着,是不是不太好?”
顾瑾匀不接:“你是说,我们应该避一避?”
李凡松摇头:“是萧公子。他的性格,恐怕要让他憋闷吧?”看师叔祖的眼神,似乎真有放纵那两人的意思,可要真那样豁达,何必跟着他们呢。李凡松心想到这似乎是人家的私事,却也不知道怎么收场了。
顾瑾匀忽道:“他还年轻,该体会些年轻人自在的风月。”
“可我看萧公子对司空姑娘无心。”
顾瑾匀轻笑:“这不重要。”
李凡松点点头。原是师叔祖要护萧公子心性,要他不被“喜欢她”这件事困住,不被她的存在挡住他该走的路。师叔祖对萧公子这么好,却也不需要他知道。
“嗯,师叔祖真温柔。”
顾瑾匀似乎始料未及,欲言又止,将眸子移到桥下水面上去了。
师叔祖这是害羞了?想来路上除了“师叔祖神通广大”、“师叔祖妙算神机”,他还没夸过她类似的词句,原来师叔祖是个怕夸的人。
可转念,师叔祖看时真的释怀么?她留在这,一点是兴味,还有一点微妙的心思,究竟是什么呢……
“凡松,要不要去找些乐子?”
李凡松回神:“什么?”
“走。”顾瑾匀笑得不怀好意,走向前方和卖花姑娘比划着的两人。走近听清司空千落要买花,可因为没有向那雷无桀事先分钱,雷无桀又不知所踪,一时却真掏不出几个子。两人犯窘时,李凡松被顾瑾匀带着,悄无声息往花篮里投了几文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