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声音清如珠落玉盘,不轻不重,不高不低,却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荡开,满池皆惊。
“前辈!”
“师叔祖!”
司空千落双眼放光,萧瑟长舒一口气。
她站在山谷的入口,未戴纱笠,白发垂落腰际,被夜风吹起几缕,贴在颊边,衬着唇角那颗小小的痣。紫绸衣袍在月光下沉静如渊,衣袂不动,风却绕过她走。赤足点地,不沾尘埃。特别的是,她身后背着一柄琵琶。那琵琶做工雅致讲究,萧瑟再熟悉不过。
夜荼归鞘入手,粗布裹得笨拙,歪歪扭扭的结像是小孩子的手艺。她看了一眼那柄刀,又看了一眼萧瑟。
萧瑟耸肩。
司空千落把长枪往地上一顿,扬声道:“云姐姐你来得太慢了!萧瑟差点被他们打死!”
苏昌离盯着那个女子,声音干涩:“拖久了。”
她的目光越过越过苏红息、苏紫衣、谢绘、谢灵、慕凉月,越过满地狼藉和斑驳树影,落在山谷浅处的苏昌离身上。
她飘然落地,苏昌离攥住剑柄,指节发白。身后几人仅见她的背影。
若能看见她双眼,想必是不一般的凌厉。萧瑟想。
她语带笑意:“暗河分三姓,兵器术苏家,内功拳术谢家,医术秘法慕家。三家之上以大家长为尊,大家长之下,则有三姓家主,各自统领门内杀手。你姓苏,却不是这一代的苏家家主……那么,在我手下杀人,你应该叫你哥出来。”
雷无桀在她身后扭捏犯痴:“前辈~~……”
她不理会雷无桀,冷冷扫向被她废去手臂的苏红息和苏紫衣,续道:“至少能保住手下的人。”
雷无桀沉浸在顾瑾匀的强大气场中,李凡松和司空千落却心头一凉。李凡松握握木剑,心想往日游历遇见山贼都是他来打发,如今他是第一次见她出手,一刀狠辣却处处留情,然而言语实在骇人,不禁有些忐忑。
可在此时,李凡松感到一股强烈而凌厉阴森的杀气,看其他三人时,三人显然也已察觉。
萧瑟颦眉,沉声道:“有人在看。……”
苏昌离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暗河与真仙素无仇怨。今日之事,是雇主之命。阁下若肯退一步,暗河——”
“不退。”
苏昌离的瞳孔骤缩。他没有再说话。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巨剑出鞘——剑鞘崩裂的碎片四散飞溅,像被内力从内部炸碎。剑身通体乌黑,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剑脊上一条暗红色的血槽,在月光下泛着不祥的幽光。苏昌离双手握剑,剑尖指地,整个人像一座忽然活过来的山。他的气势在一瞬间变了。之前他一直在收着,像被压在石板下的泉眼,此刻石板碎了,泉水喷涌而出。
他的声音低沉如闷雷,“苏昌离有一剑,请真仙试之。”
他的表情似乎不是在请战,是在赴死。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但他是暗河苏家人。他可以不赢,但不能不战。
苏昌离往前踏了一步,地面裂了。以他落脚处为圆心,蛛网般的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碎石浮起,在半空中悬停了半息,被无形的气劲碾成粉末。他双手握剑,剑身横置,从左肩扫向右肋,然后猛地一拧腰——巨剑带着摧山裂石的威势,朝顾瑾匀拦腰斩去——
“剑名开天!”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没有剑招的名字,没有虚晃的剑影,没有留力的余地。每一寸力道都用上了。不求活,只求出一剑。剑风所过之处,地上的碎石被卷起,枯叶被撕成碎片。空气被这一剑劈开,发出尖锐的嘶鸣。李凡松的木剑在鞘中震颤。
萧瑟站在那里,看着那道铺天盖地的剑光朝她斩去,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妈的难听!”顾瑾匀压低右手,向上一掣,像在拍一片落叶,像在挡一阵微风。
好意思说!萧瑟腹诽。
指背与剑锋相接的瞬间没有声音。没有金铁交击的巨响,没有气劲碰撞的轰鸣,什么都没有。那道摧山裂石的剑光,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停在原地,进不得,退不甘。巨剑的剑锋距她的掌心不过半寸,但那半寸,像是横亘了一道天堑。
苏昌离脸色大变。那女人如驱散蚊蝇般一挥,手中的巨剑便瞬间被弹开来。
顾瑾匀并指,又微往下一压。苏昌离的双膝一弯,巨剑的剑尖触地,插入土中。他支撑住自己,双手仍握着剑柄,虎口崩裂,血顺着剑身往下淌。
顾瑾匀收回手。她低头看着他,语气平淡如常:“暗河中人,却都不懂惜命?傻子。”
她说完转身,没有再看他一眼。巨剑插在土里,剑身上的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雷无桀咽了口唾沫,小声问:“这就……完了?”他上次见这场面,还是赵玉真一脚踩灭他的平地一声雷。
萧瑟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带他飞过云海。那时他问:“云中仙,是不是天下无敌?”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脚下的云海,说:“天下无敌,有什么意思。”
顾瑾匀往旁侧了一步,所有人都后退了半步。空气忽然变重了。重得像水,重得像泥,重得像整座苍山压在了胸口。
苏昌离终于做了决定:他看出顾御诸并无杀念。他的手在身侧握成拳,松开又握紧。最后他后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很稳,但每一步都在退。
“…撤。”他说。
“别急。”顾瑾匀竟喊住了苏昌离,苏昌离本能逃,却鬼使神差地定在原地。
“尊下可还有事?”苏昌离眉心紧皱。
顾瑾匀没有回答苏昌离。她收回目光,转过身,往苏红息和苏紫衣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疾不徐,赤足踩在碎石和落叶上。
苏红息抱着断臂,脸色惨白如纸,血从指缝间渗出,一滴一滴落在枯叶上。她身旁的苏紫衣也好不到哪里去,断臂处的伤口已经被她自行封住了几处穴道,但血还是没有止住,半边紫衣被浸成了深黑。两人看见她走过来,几乎同时往后缩了一下。不是怕,是本能。杀手不应该怕任何人,但此刻她们的身体比她们的意志更诚实。
苏昌离握紧了巨剑,却没有动。慕凉月站在更远处的树影里,纸蝶已经收回了袖中,看不清表情。
顾瑾匀在苏红息面前停下来。
苏红息抬起头,嘴唇在抖,但没有说话。她是苏家这一代最擅长飞花的杀手,死在她手里的人她自己都数不清。她见过比她强的高手,见过一剑破掉她十二朵飞花的剑客,见过在她出招之前就点住她穴道的暗器宗师。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一刀斩落她的手臂,然后走过来。
只见顾瑾匀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张,悬在苏红息断臂处的上方。她低头看去——血不流了。断口处开始长出新的肉芽,粉红色的,像春天从冻土里钻出来的嫩芽。肉芽交织、缠绕、愈合,在几息之内长成了一层薄薄的皮肤。然后骨头开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