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凡松回了青城山,光养伤便养了半月。原由他操持的洗衣烧饭,不得不交予师父赵玉真,却弄得乌烟瘴气。
待李凡松能起身添柴喂鸡时,赵玉真似是暗松了口气。
小院不甚宽阔,却扫洒得一尘不染。最夺目的是庭中那株老桃。干如虬龙,黝黑枝骨刻满风霜,屈曲向天。恰逢花期,满树灼灼,粉白簇簇,如一抹遗落山间的晚霞,又似哪位江湖过客遗落的一襟心事。
花开极盛,密匝如织,压得枝梢微垂。有的瓣已舒尽,嫩黄蕊心微颤;有的仍作含苞,鼓胀似要滴出颜色。风过处,花瓣簌簌,悠悠打着旋,落于石桌,落于青砖缝里,也落在那人肩头。
树下置一方石桌,两只石凳,经年雨露洗得光润。桌上搁着一把陶壶,壶身也沾了几片落花,无端添了几分野逸。墙角数竿翠竹倚着山石,与老桃相映。碎石小径自柴门蜿蜒至檐下,青苔沿石隙悄然侵蔓。山间雾气时漫时入,满树桃花便在这朦胧里若隐若现,恍如梦境。
赵玉真问他,此番下山去了何处。
“去了柴桑城看花。书上说,柴桑城的春天,百里长路,能见千种野花!”李凡松正往灶里添柴,讲得兴起,有些蹲不住,“还去了姑城观海!我一剑掀起千层巨浪,那些渔民还以为我是小神仙呢!”
赵玉真端着茶箩,掀起珠帘步入庖房。他面色如水,年未而立,一袭紫袍,衣袂无风自扬,极具仙风道骨。面目俊朗白净,却蓄一缕轻须,徒增几分从容。
“对了,我还去了昆仑山。原来世上真有终年化不完的雪,看着都让人觉得寂寞,师叔祖诚不我欺!”
李凡松干脆站起,向师父比划:“可有人竟在那里建了山庄,一住便是二十年!”
赵玉真仍旧晒他的茶叶。
“山下的世界真是太精彩了,师父你不能下山真是太可惜了!”李凡松立刻改口道:“不过师父不下山,山下可全都是师父的传说。天下五剑仙,儒道孤怒月,那在江湖上真是声名赫赫,茶肆里说书的都在说你们的故事。”
“哦?他们都是怎么说为师的?”赵玉真问道。
“无非是说师父出生之时,一道霞光照进屋内,青城山六天师亲自下山迎接,因为师父是那神仙转世,以及说师父当年和雷云鹤一战,以道法万千破去九天惊雷,那一战把天都打出了一个口子。还说师父不肯下山,是因为一个女人,说怕下了山,就不想回来了……”李凡松偷偷地看了一眼师父的脸色。
赵玉真微微皱眉:“前面的倒也还行,这最后说的,莫不是你瞎编的?”
“弟子不敢,弟子不敢。”李凡松急忙摆手。
赵玉真伸手捻过一片落叶,忽然平平道:“雪月城来信了。”
不好!李凡松倒吸一口凉气。这如何解释?背着师父偷去问剑雪月剑仙,岂非要遭雷霆之怒……
赵玉真缓缓道:“写信的是雪月城新任总管,问我们要八十万两银子。”
“呃……”李凡松悻悻地随赵玉真出了庖房,“要银子……做什么?”
“信上说,一个叫李凡松的青城山弟子,在雪月城一番大战,把重金修造的登天阁——”他手腕一翻,笸箩重重一磕,“——夷为了平地。”
李凡松立刻跪拜:“师父我错了!”
赵玉真不言。
“我是去了雪月城闯了登天阁,可那登天阁真的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干的。”
李凡松心头一松。
“见到雪月剑仙了?”赵玉真问。
“见、见到了。”
他气息略沉:“然后呢。”
李凡松回:“然后问了剑仙一剑……”
话音刚落:“剑名。”
李凡松忆起那日,千万香雪席卷而来的情形:“月夕花晨。”
赵玉真忽地沉默,转而望向那株老桃。
“月夕花晨。”他一字一顿,似是陶醉在这剑名之中,“你运气与我一般好。”
李凡松站起身,与师父一同望去。看着那桃花如昨,只觉光阴都慢了。也不知它在此开了多少季,落了多少回,守着这座空寂的院落。
赵玉真缓缓道:“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第一次见了那么美的一剑。”
语罢,再度默然。
李凡松唤了他一声,见他无应,便知师父又出神了。
关于师父的江湖传闻颇多。传师父出生时,一道霞光照进屋内,青城山老天师吕素珍亲自下山迎他,言其为神仙转世。此后师父便被带上青城山,再未下山。有人说他不下山,是因老天师留下的箴言,言若师父下山,必引起世局震动,甚至动摇天启城中那一位的位置。故此,青城山外三十里,常年驻扎五千铁骑。也有人说,师父身上聚着青城山当代的武运与天运。
李凡松心下暗笑。他知道,所谓箴言,不过是青城山杜撰出来的——怕师父下了山,便不愿回来了。
以师父的能耐,若真想下山,谁能拦得住?可十年来,莫说是下山,师父连这小院都极少迈出。师叔祖常骂他是宅剑仙,师父却总是一反常态地动容,说师叔一个神仙,少管闲事,师叔祖也只是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