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如此抗拒拜师呢?”司空长风问。
“我是为了枪仙和真仙的关系着想。”萧瑟耸肩,“你不怕她夷平雪月城么?”
“只要你肯拜我,便不怕。”
萧瑟叹气,心想这枪仙真个性情光棍。又道:“本来呢,我是想要你八百万两月俸……”
“八百万两?”司空千落怒道,“你不如说直接当城主好了!”
萧瑟摆摆手:“听我说完。这雪月城财务统管,我能当,留在雪月城也不是不可以。我把月俸降到一百万两,把这拜师省去了罢。”
司空长风一听能留他,便豪气千云地喊道:“成交!”
“阿爹你——”司空千落哑口无言。
萧瑟缓缓背过身去,轻叹一声,自言自语道:“以四国为棋子,整个天下为棋盘。这样的棋局,开局之时,便注定人人皆为棋子。我们也概莫能外。”
声音虽低,司空长风却听得真切。他望着手中长枪,喃喃道:“是的,没有例外。所以只能尽力去赢。”
萧瑟不再言语,慢悠悠前行。忽地伸手握住一朵茶花,那是方才剑仙一剑卷落的满城花雨中的一朵。此刻剑仙已去,聚拢的花瓣又被大风吹散。他停住脚步,望着那朵残花,若有所思。
“你为何动容?”他将茶花给了顾瑾匀,不着痕迹地看着她接下花的指尖。
顾瑾匀浅笑:“只是想,要留住你,何须他如此大动干戈,与你下跪。”
“你是心疼他了?”
“…朋友嘛。”
萧瑟闻言竟罕见地心平气和,缓步前行,顾瑾匀便随他去。本是在他身后,可他似有所觉,便放慢脚步,执意要与她并肩。
他道:“说穿了,皇叔对他们有恩。这些人要留我、拥护我,不过还是看在皇叔的面子上。”
“这是他留给你的。”顾瑾匀答。
萧瑟打个哈欠,笑了一声:“所以才说,到底不如真仙呐。”
不忠皇权,不问江湖的真仙。……
顾瑾匀语带笑意:“不过,这是上一辈的算计。你那几个小朋友,却也纯粹。”
“他们?一群男人,懂什么。”
顾瑾匀笑他:“你看,又傲。”
萧瑟哑然失笑,随即又道:“不过,你的面子压不过琅琊王啊。”促狭般,“那司空长风不怕你。”
顾瑾匀失笑:“坏就坏在,让这群人知道了我的太多。”
“他们真对你我没有半分芥蒂么?”
他们所忠的琅琊王的女人,与他的侄子厮混一处,可不令人唏嘘么。
顾瑾匀神色一凛:“你皇叔既立誓终身不娶,他们又有何资格置喙于我?”
萧瑟想笑出声,却忍住了。此刻他莫名地身心雀跃。想起其实她也曾说过,她与皇叔比的并非“赢”,而是“输”。她说要让想输的人赢,比让自己赢难多了。他们对彼此有心,便想让对方舒坦,谁知两败俱伤,连输也是笑着输的。
暮色四合,雪月城头最后一抹霞光被苍山吞没。
登天阁的残影斜斜地拖过长街,碎瓦断木堆叠在阁基四周,像一场盛大演出后无人收拾的戏台。茶花散了一地,有的已被行人踩烂,花汁洇进青石板缝,染出深浅不一的赭色。风从洱海方向吹来,裹着水汽,凉浸浸的,带着白日里那场大战残余的焦灼气味。
商贩们正收摊。有人把木板一块块嵌进窗棂,弯腰捡拾被剑气掀飞的竹筐,有人在争论雷云鹤与李寒衣谁更强,声音忽高忽低,像远处苍山间游移不定的云。一个小二用搭在肩头的毛巾抹了把脸,望着登天阁缺了角的阁顶摇了摇头,转身进屋,熄了灯。
茶铺门口的长凳还歪斜着。那十二盏酒的空杯仍留在桌上,杯底残酒在渐暗的光线里泛着琥珀色的微光。无人收拾。似乎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方才那场震撼中,忘了这些小物事。
长街尽头,枪仙那柄乌金长枪曾插过的地方,青砖裂了一道缝,从裂缝里钻出一株不知名的野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晃。远处苍山的轮廓愈加深沉,山顶有雪线若隐若现,白得发冷。
城楼上杀怖剑钉在那里,剑身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红光。
下关的风穿过城门洞,呜呜地响。
萧瑟猛然回过神,皱住眉头,质问道:“你和那李凡松什么来往?和司空长风又是什么来往?”
顾瑾匀一顿,嘶了一声:“你真要知道?”
“就这么见不得人?”
“说了你别哭啊。”
“——你有事?”他总把“你有病”咽下去,这次却险些没收住。……
听顾瑾匀说,那司空长风本身罹患绝症,拿着一柄追墟枪到了柴桑城与百里东君交好的,后随百里东君得见了温家毒王温壶酒,被告知药王谷辛百草可治其绝症,便前往药王谷拜师。彼时司空长风入过一阵子天启,顾御诸方遇萧若风一载,莫名被那李长生留在琅琊王身边,于是起初便与司空长风有些面缘,后来不时到药王谷作客,也混了面熟。
“‘面熟’?”萧瑟冷哼一声。
顾瑾匀开始有些窘,萧瑟看出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她说这司空长风当了半生的江湖浪客,对美人的追求倒是不俗——
萧瑟抬手:“别说了。”
顾瑾匀心想必须展开以免误会,便不顾萧瑟补充下去。说司空长风娶妻前后,对这云中仙有着惯常稳定的热衷与欣赏,且不光是容貌,这云中仙似乎就照着他的眼睛生了一般,举手投足、武功路数,皆认为美得不可方物。如此,约是人与仙终究隔着几重天,司空长风却对顾御诸无半分异心,只当好友处之,只是要为她搜罗合乎她气质的衣裳器物,什么耳坠玉佩,都要让她戴了自己欣赏一番才好。下下棋喝喝酒一番消遣,有时骂骂百里东君,就是了。
这老变态!萧瑟想。
顾瑾匀却说不至于,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萧瑟说和你这老妖怪说不通。
而萧瑟也懂,若说美貌,顾瑾匀确是不如美人榜上诸位,可若真遇上对这仙人风骨来感觉的,便如他一般的执念了。
他问,他妻子没有表示么?顾瑾匀说不晓得,正因如此她十几年才回一次雪月城,毕竟两人也算一对眷属,凡人那些规矩,她多少还是知道一点的。
萧瑟又白她一眼。顾瑾匀不明所以。
又说李凡松,比司空长风还简单些。李凡松出生时他师父赵玉真算了一卦,说是此子天运略薄,仙缘却不浅,若是机缘一到,能与仙人共游归隐。顾瑾匀猜测是那孩子年轻,信命,故而对她如此,若说有心,终归是孩子罢了。
“也就是说,他确然有心于你了?”
“和稚子较什么劲?”
萧瑟不再多说,心中却不信她的推断,孩子还是男人他是分得清的。司空长风让人不爽,真正的隐患却是这臭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