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不是什么特别之人。”顾瑾匀迎风而立，月光沐得她白发熠熠生辉，仿若流风回雪之中的绰约仙人。“那缘由太简单太简单，”她回首，往事流转在她眼眸，“仅仅只是一花的念想。”
“你小小的母亲为我簪上花，要我保护她，我便护了她半生——她那柄剑是我赠她的，她父亲是我杀的；她倾心于谁，我不置喙半分。”
“你爱她。”无心说。
顾瑾匀坦然：“我自然爱她。”随即收了情绪，转对月色，“她有了你，我抱过你，就是这般单纯。若我抱过她和萧若瑾的儿子，我也会助他。然而就如你说的，我严厉古怪，萧羽那副衰样，我又何必变成同洛青阳一般的蠢东西？……”
“那你又为何耽搁约定也要于我坦白？”无心问，“是你想让我知道——知道你对我母亲的感情。”
“你说过，佛陀亦求报答。”顾瑾匀轻笑，“还有一层原因，你可知道？——”
“你太像我。”
无心微攥双拳，要说什么，却被顾瑾匀打断：“小和尚，众生承难，世间苦难恒久，未落于你肩头，亦有他人来承，你可知道？……可还有要问的？”
无心摇头。“明日，我大概要给老和尚磕几个头。”语气轻松，顾瑾匀知他佯装，“老和尚对我的恩，你也分毫不差。”
说罢无心就要掀起衣摆，顾瑾匀猛然回首，掷出刀又捅他一踉跄，骂道：“我还没死！”
无心又要跪。
“雷无桀拦住他！”
哪知雷无桀被顾瑾匀一席话说得感动流涕，全没反应过来，萧瑟两耳不闻窗外事，真让无心跪了下去。
这小屁孩！顾瑾匀始料未及，终于意识到这礼非受不可，只得装出正经模样，受了无心三拜。想到底还是少年心性，吃斋十二年也化解不了！
自跟了和尚，萧瑟总隐隐生气，他偏不管无心，想着待日后当作把柄参他一脚。
她与宣妃那些事，他昔年早听她说过。顾瑾匀是个怕窘的人，让她在他这个旧人面前重提往事，莫不是酷刑了。但她今日所说，倒比他所听的更简单，这是破绽，但这么明显，她怎会犯呢？萧瑟思索着。
待无心平复，顾瑾匀既离。
她又踏一袭轻功，踩虹而踏风，身影渐隐于高山云海之外，白发纷飞，纵是三十三重天困不住她分毫。可她偏偏逃不过这三十三重天……
萧瑟望之出神，又被雷无桀一喊惊起：“前辈的轻功太太太神了吧……”
萧瑟气得拍了他一掌，转而问和尚：“白天那人，是碎空刀王人孙罢？”
无心答：“是，碎空刀王人孙是我父亲生前挚友，他是天山派的弟子，劝说父亲不要东征却没有成功。最后本想一走了之，却被师门所迫参与了围剿魔教的一战。那一战后他以师门情意已报为由，退出了天山派，拜了大梵音寺虚妄大师为师。若当时没有退出师门，他现在应该已是天山派的掌门。”
“也是重情重义的人。”雷无桀点头称赞。
“明天你会死。”萧瑟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我若是你，现在就找一匹快马，马不停蹄地往西边跑。”
“若我想逃，在美人庄我就可以随白发仙他们去了。”无心笑说，“我说我还有事没做完，是因为老和尚以前总说他想回到这里，现在他尸身没了，但我要把他的魂魄给引回来。”
“明日三百僧人的大法事，势必惊动整个于阗国，九龙寺离这儿不远。到时候那么多高手赶来，你有信心？”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无心站了起来，白色僧袍在空中飞扬。
“但有一点我一直没有想明白。”萧瑟说。
“哦？你知道天外天，认识王人孙，甚至连瑾仙公公曾是名震江湖的风雨剑沈静舟都知道，我还以为这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带上我们三人？我们本是跟这件事毫无关系的人。”萧瑟说道。
雷无桀也问：“是啊！你真的需要帮手，难道不是应该找天外天的那两名高手么？”
“不是说了么，我缺钱。你们一个穿着千金裘，雇着云中仙；而一个穿着凤凰火，看着就很有钱啊。”无心语气真诚。
萧瑟无奈：“你这和尚舌根底下像是有一千句谎话，随时都准备蹦出来。”
“这一点，你们两、不，三个倒是相同！”雷无桀嘟囔道。
无心往前走了几步，一直走在了屋檐边才驻足，忽然一抖长袖，沐着阴冷的月光，仰天长笑，长袖纷飞，竟临风飞舞起来。
“你们刚才也听见了，云姐姐说我像她！”
“论心计，你还不及她！”萧瑟抱胸道。
“是了！她是活了千年的云中仙，我却只是一个小和尚。……我不会死的，我还有很多的地方要去。”无心收了衣袖，垂首望着下方，萧瑟此时也抬头看着他。
“你此刻看着终于像一个高手了。”萧瑟收回了目光。
“高不高手不重要，关键是明天要活下去。”他将目光望向远方，“还有，你猜得没错。我选择你们，的确是有我的原因。”
“什么原因？”萧瑟问。
“我修成心魔引的时候，师尊说世上只有两种人可以不受我的影响。一种是天生玲珑心，未经凡尘侵扰，一种则是心思太深，如万丈深潭，连自己都看不透自己。”无心说道。
“想必前者指的是雷无桀，后面那个看起来是我了？”萧瑟双手拢在袖中，看似心不在焉，“她呢？”
无心双手合十，“这个，要更玄妙一些。”
“什么意思。”
“她，即是一切之心魔根本。”
“和尚，话说明白些。”
“你可知自老和尚教我心魔引以来，有那么一句警告，我听着耳朵都起茧子，却从来不敢忽视：便是万不可窥探真仙的心魔。那是不可名状的善恶，神与魔的纷乱。”
“说得玄乎……”话虽如此，萧瑟却并未轻视。
雷无桀挠挠头：“那沈静舟是哪种？那天在大梵音寺内，他不是也破去了你的心魔引吗？”
“瑾仙公公并没有破去我的心魔引，他的确陷入了自己的心魔之中，只是他意念太强，只困住了他片刻。你们不同，你们与我对视时不会有半点波动。”无心眼中紫光流淌。
萧瑟哼了一声：“那晚你却说顾瑾匀有心魔了，如今你又说绝不能窥她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