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时,远处河面忽起异动——二人身侧的流水竟无声旋绕,渐成巨涡。雷无桀双目紧阖,额间已是汗出如浆。无心唇角微扬,伸指在他眉心轻轻一点,低喝一声:
“破!”
一缕紫气应指而出,无心袖袍向左疾挥,河心轰然掀起一道冲天水柱!水帘倾落间,他已扣住雷无桀肩头,踏浪飞退,转瞬掠回岸边。将人往萧瑟身旁一推,僧袍振袖间颇有得色:
“功成!”
萧瑟蹙了蹙眉,终是起身近前。
“如何?”他问。
雷无桀抹了把额汗,沉吟道:“说不清……周身通泰,似有暖流周转。”
“施主不仅功力尽复,更因祸得福了。”无心合十含笑。
“什么福?”雷无桀茫然。
“日后自知。”无心但笑不语。
“和尚为何助我等?”萧瑟忽问。
无心伸手欲拍他肩,却被萧瑟侧身避开,只得转去拍了拍尚在发怔的雷无桀:“小僧方才说过。欲往一处,需三位同行。疗伤不过举手之劳。”
萧瑟冷眼睨他:“大师神通广大,何地非我三人不可?况且你是雪月城欲押往九龙寺的要犯,这位可是雪月城弟子——莫不是要我等同你一道逃遁?”
“美人庄外,若非小僧以心魔引相救,二位可还能站在此处?马车之外,若非小僧助唐施主施展万树飞花,又如何挡下白发仙与紫衣侯?”无心摇头轻叹,满面憾色,“小僧两度救命,如今只此微末之请,竟不得应允么?着实令人心寒。”
萧瑟冷笑。纵无这和尚,顾御诸亦能护他周全。可他还是道:“和尚施恩,亦求回报?”
“自然。佛陀尚求果报,何况小僧?”无心忽然端正了神色。
萧瑟微怔:“佛陀求报?我也见过些僧侣,却从未闻此说。可有典故?”
“佛陀曾与千二百五十比丘自迦维罗卫国往舍卫国。两国交界处有树,名尼拘类。树高二十里,枝叶覆六十里,其果累累,味如蜜浆。盲者食之目明,久病服之身愈。”无心眉目含笑,娓娓道来,“佛陀待比丘食毕,对侍者阿难言:‘吾观天地万物,各有宿世因缘。’阿难问:‘弟子愚钝,不知是何因缘?’佛陀答:‘夫人作福,譬如此树,本种一核,稍稍渐大,收子无限。人而豪贵,国王长者,从礼佛事三宝中来。为人大富,财物无限,从布施中来。为人长寿,无有疾病,身体强壮,从持戒中来。布施一种,回报万种,生安乐,寿久长。’”
萧瑟摇头:“此乃《佛说轮转五道罪福报应经》,讲的是罪福因果。和尚用以证佛陀求报,不知佛陀可允?”
“没想到施主也是精通佛理之人,而且这话说的,跟忘忧那老和尚简直说的一模一样啊。”无心依旧含笑,直呼师父忘忧为“老和尚”,没有半分尊敬的意思。
“我陪你去!”一直沉默的雷无桀忽然开口了。
“哦?”无心转过头,饶有趣味地望着他。
萧瑟无奈地耸耸肩:“我就猜到你会这么说。”
“你救过我们两次性命,我便帮你这一次。但是等你的心愿了了,我还是会把你抓回去。”雷无桀说得郑重。
无心愣了一下,随即仰天长笑,他低下头,瞳孔中闪过一道妖冶的光芒,萧瑟和雷无桀心中一凛,但只是瞬间那瞳孔便恢复了正常,无心点头:“好,到时我便等你来抓。只要你有这个能耐!”
“你的称呼变了。”萧瑟忽然道。
“嗯?”无心微微一皱眉。
“之前你一直自称小僧,称我们为施主,但是却用‘你’、‘我’相称。”
“你很敏锐。”无心赞道,“既然答应与我同行,我们便是同伴。既是同伴,何谓布施。所以还是以名字相称吧,还不知二位叫什么?”
“我叫雷无桀。”雷无桀答道。
“萧瑟。”萧瑟也懒洋洋地回答,“那是我的保镖,顾瑾匀。”
“阿弥陀佛。你们一个名‘瑾’,一个唤‘瑟’,倒教人浮想联翩。”
倒说了句好话。萧瑟心想。
“和尚你别折煞萧瑟了,这是他债主!不过你和顾前辈不是认识么,这还需要介绍?”雷无桀问。
萧瑟不理他,却与无心对视的一眼心照不宣。
“总之,都是好名字。”无心笑说。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我们与你同行,以你的神通,偌大的中原大地不说,这小小的西域三十二佛国,还有你去不了的地方?”萧瑟斜眼看他。
“问得妙。”无心一振白色僧袍,昂首扬声,字字清晰:
“因为小僧——没钱。出门在外,尤其身处异国,无钱可是寸步难行。”
这和尚临河远眺时有八分仙气,含笑不语时有九分妖冶,展露神通时更有十分霸气。可这一句“没钱”,却是十一分的坦然,十二分的无赖!
雷无桀却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一边笑一边指着萧瑟:“哈哈哈哈哈!和尚你可找对人了!方才那一屋子人,真真只有他有钱!”
原是想打我当马钱的主意!萧瑟的脸色却是出奇的难看,正欲还嘴,却见无心忽然一侧身拦在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