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未谋面,你就这样相信我们?”萧瑟缩在狐裘之中,懒洋洋地靠在马车窗边。
唐莲坐在他对面,摇了摇头:“我不是相信你,我只是相信他们。”他看向顾瑾匀,又看看马车外迎着风雪奋力地赶着马的红衣少年。
看来她顾御诸并非全然忘了江湖事。萧瑟想。
上马车前他看见顾瑾匀招呼唐莲嘀咕了几句,唐莲便在雷无桀面前装作不识得她。
雪月城乃百年前北离剑仙李长生所创,二十余年前酒剑仙百里东君登城主之位,其中亦有顾御诸推波助澜。何况当今天下,几位剑仙中有谁不识她顾云尧?纵是青城山掌门吕素贞、天启国师齐天尘,亦须区别于寻常“仙子”,尊她一声“云尧真仙”。
毕竟她这么个“仙”,是唯一斩得动天命的仙。只是纵使这般神通,也未能护皇叔于那天启城下……
萧瑟望起顾瑾匀那张脸,犹自叹气。
她终是摘去黑纱,露出那张他曾在雪夜独自描摹过的面容,也让那头珠玑般白色洁净的发丝如瀑垂落。
时光未曾在她脸上留下半分痕迹,仍是十三岁那年在稷下学宫惊鸿一瞥时,烙进心底的模样。
眉似远山含黛,此刻微微舒展。那双他曾隔纱对望的暗金瞳眸,再不掩于恼人的薄纱之后——那颜色如沉淀了岁月与月华的琥珀,清透里蕴着深不见底的、静谧的讥诮。
面容丰润,鼻梁线条秀挺而孤傲,是这张脸上最具风骨的一笔。下唇饱满,是记忆中那种泛着健康光泽的殷红,永远抿着一缕好奇与审视的弧度,教人无所遁形。而后,是那颗恰好点在唇角下方、小小的、颜色不深却醒目的痣。
就是这颗痣,当年隔着重重人影与殿阁光影,他未看清全貌,却唯独记住了这一点微痕。
那双细长眸子平静地回望着他,仿佛在看一个……仅仅相识数日的客栈老板。
萧瑟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凭记忆拼凑的影像,原来如此单薄。
“我早说过,摘了它易惹是非。”她轻笑。萧瑟回神,状若无事。
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确实。那小子武功虽高,脑子不好,骗人这事,他还做不到。纵使没这小子,有我这美人保镖也管够。”
唐莲放下卷帘来挡住风雪:“那你呢?”
“我?我将我的两匹上好的夜北马用来给你拉货,你还不信我?”萧瑟不满。
“师兄,别理他!”雷无桀也开口了,“他就是个马贩子,和他走了一路,除了夸他的马好外,没听他说过别的话。”
唐莲沉吟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雷兄弟,你暂时还没过门,哦,不对。你暂时还没拜入师门,师兄这二字…我想,你可以不用叫得这么着急。”
“好的师兄!”雷无桀用力一甩缰绳,两匹马加快了脚速,踏出了一路风雪。
唐莲只得无奈叹气。
“话说,你真不知这棺里是什么东西?”萧瑟拍了拍身边的这具黄金棺材。
唐莲摇摇头:“师尊并没有告诉我,他只是让我将它运送到毕罗城的九龙寺。”
毕罗城九龙寺?萧瑟看向顾瑾匀,见她闭目,是了然模样。
唐莲看见又道:“另外和我说了一句话:千万不要试图打开这具棺材。”随即一把将萧瑟放在上面的手拍了下来。
萧瑟哼笑:“毕罗城过去就是西域三十二佛国,九龙寺是边境之地第一佛寺,里面装的莫不是什么帝王将相,笃信佛教,希望前去圣地超度?”
“不要对它感兴趣。我这一路已经遭遇了十几波杀手,那么多人对里面的东西感兴趣,拥有它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你的伤就是被那些杀手打伤的?”
“只是月姬冥侯,其他的那些杀手只不过是一些……”唐莲忽然住了口,他想起了什么,便转向顾瑾匀。
“顾小姐可识一位白发中年文士?”
“玉剑?”她闭目问。
“是。”
“来找你的?”
“不知。或许是来找这口棺材的。”唐莲很信任顾瑾匀。
她冷笑即答:“天外天。”
唐莲却疑惑不解,尽力回忆。
没见识。萧瑟暗自腹诽。他好心补充:“天外天你不知,他们还有另一个名字——魔教。”
唐莲一惊:“魔教!?”
“嘘。”顾瑾匀羽睫微动,“忘忧坐化后,我本欲来瞧瞧这棺中物。到毕罗城前,还轮不到天外天生事。恰巧我这位老板要随你准师弟前往雪月城,说来,也是天意成全。”
萧瑟抱胸:“话虽如此,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三顾城,美人庄!”
萧瑟皱皱眉。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了。
“我知道啊!”正在赶车的雷无桀在外面喊道,“三顾城中红尘笑,美人庄里醉风流。那可是,叱咤天下的……妓院啊!”
萧瑟愣了半饷,望向唐莲,缓缓道:“唐兄……好雅兴啊!”
“呸。”唐莲正色道,“三顾城是通往九龙寺的必经之路,在那里有接应我们的人!”
……
“美人三顾,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三顾倾我心。此地偏僻,竟有如此香艳之城。”萧瑟望着周围轻纱曼舞、执壶款行的艳姬,不由慨叹。他不着痕迹地瞥了眼戴回纱笠的顾瑾匀,却见她一路未有的兴奋,竟是对着那些三顾美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