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陌当即嗔道:“妈妈!”
赵阿姨也拍了楚爱珍一巴掌,“呸呸呸!”
白阿姨提起此来最关心的问题:“听说今早发现沈老师……”
楚爱珍点点头,“我也听说了。”
赵阿姨继续握着予陌的手,侧身看向多年的街坊兼好友,“爱珍,郁秀,当年沈老师家的事,你们还记得吗?”
听得赵阿姨问起死去老人的旧事,予陌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
“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白阿姨说起旧事,面上颜色不是不伤怀的。
那是二〇〇〇年的春节期间,港澳俱已回归,人们欢天喜地迈入新世纪,哪怕是住房环境堪忧的苏河两岸棚户区,家家户户也都张灯结彩,迎接什么千禧年的到来。
如此喜气洋洋的日子,沈逢春和刘蕾芬夫妻的天却塌了。
沈逢春是年四十八岁,在纺织工业职工大学任职,妻子刘蕾芬四十七岁,是第一百货商店的营业员,二人有一个女儿,沈佳蕙。
沈佳蕙当时十八岁,幼师毕业,却没有听从父母的安排,去当幼儿园老师,而是通过网友介绍,签约一家模特经纪公司,打算独身前往与港城一河之隔的新港特区闯荡,希望成就自己的模特梦。
沈逢春、刘蕾芬夫妻年近五十,只得这一个女儿,自然不肯教女儿孤身一人到人生地不熟的城市去,苦口婆心劝说女儿留在本埠,当一名工作稳定有寒暑假离家还近的幼儿园老师。
十八岁青春正盛花一样的沈佳蕙哪里听得进劝?
家中爆发激烈争吵,棚户区的房子本来隔音就差,又是夏天,左邻右舍整条弄堂都能听见刘蕾芬尖利嗓音的斥骂和沈佳蕙伤心欲绝的痛哭。
然后一日,沈佳蕙趁父母上班,偷偷拿了自己的身份证,留书一封,离家出走。
沈逢春和刘蕾芬下班回到家,发现女儿留书出走,顿时慌了,然而却对如何找到女儿全无头绪,只知道她一门心思要去当国际超模。
失魂落魄的夫妻二人直到半个月后接到女儿寄回来报平安的信,才稍稍松一口气。可惜,这稍微放下的心,只维持短短半年,便再度被搅得不得安宁。
沈佳蕙每个月都寄来报平安的信,偏偏春节期间没有如期而至。刘蕾芬顿时慌了,认为女儿不可能新年将至却不联系父母,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最后闹去了派出所报案。
往事讲到这里,赵阿姨轻叹,“说起来,蕙蕙也是狠心,说走就走,一点也不考虑父母。”
“她怎么不给家里打电话?”予陌奇道。
包括楚爱珍在内三位中年妇女齐齐斜睨她。
“囡囡啊……”楚爱珍点点女儿额头,“那时候,不是家家户户都有电话的,尤其棚户区,很多人家都要到弄堂口烟纸店打公用电话。手机都还没普及呢!”
“小陌不晓得也正常,我们那时候一部电话初装费要四千块,当时工资才只有几钿啊?”赵阿姨感叹,“再讲,她就是不想让家里找到她,才不打电话罢?”
“哦。”予陌耸耸肩,好罢,是她生得晚。
她转过头,不再关心三位老姐妹偏到十万八千里外的八卦,一边吃葡萄,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新闻。
电视里正新闻综合频道正在播放晚间新闻,穿着素雅大方的女主持正庄重而略带惋惜地播报一则新闻:“……昨日上午八时四十二分,内环高架发生一起重大车祸……三死一伤……”
予陌蓦然想起上午在破败棚户房洞开的门内传来的新闻播报声,忍不住微微调响电视机的音量,倾身盯住屏幕上警方提供的道路监控画面——
一辆黑色豪华总裁车在暴雨如注的路面上行驶,然后在陡弯处毫无预兆地冲向高架护栏,斜刺里冲出高架路面,翻了下去。
画面转换至地面,交警在维持秩序,封锁事故路段,采集现场样本,主持人的声音在画面外响起:“交警部门提醒广大司机,注意道路交通安全。”
三位中年妇女的注意力也被这则新闻吸引。
“有钱人的车再好,还不是一样会出车祸?”赵阿姨慨然。
“听说是特别有钞票的大老板。”白阿姨永远站在吃瓜一线。
“你怎么知道?”楚爱珍将信将疑。
“我上午就刷到新闻推送了。”白阿姨拿出手机来,上下划了半天,找到一个自媒体号发的视频,指给两人看,“喏!”
予陌也凑过去。
那是一个做汽车测评的自媒体号,从汽车安全角度,全方位介绍这场惨烈的车祸,一则说全城仅有三辆同款车型,发生车祸这辆注册在俪人家化法人代表吕葳名下,再则说通过车祸现场视频,可以断定事故发生的责任很大可能在于司机,并通过动画演示,表示这场车祸应属于司机的操作失误云云,最后撂下一句“此视频仅为个人观点,真相等待警方公告”作为结束语。
予陌收回视线,拈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呆呆地想,无论是坐千万豪车的有钱人,还是住老旧棚户房的独居老人,谁也不晓得意外什么时候来临,死亡总是来得毫无预兆,教人措手不及。
死亡面前,吾体皆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