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是满地的鲜血,血泊上的尸体僵硬,双目紧闭。死人就像黑点一样连成了一片,堆在一起。
穿着制服的政署士兵端着枪在一旁,神色肃穆。
这是当年顾佑衍下令无差别射杀游行工人后的惨状,这些都是保密资料,我只听过别人描述,未曾看过图片。
想来和他们夸张的言语也没什么不同。
下滑,是谢又扉发来的一条信息。
【谢又扉:二一六事件和议会有点关系,但直接负责人是顾叔,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随着指尖颤抖的心逐渐平静。
就是顾佑衍,我的消息没错,一直没错。
说来好笑,我又想让他是顾佑衍,又不想让他是。我的命运和悲惨不足挂齿,但那些光阴和鲜血被深埋地底,总要有人付出代价。
于我而言,我没有做好设想被推翻的准备,却也不想亏欠顾渝洲。
再次变得冷静,我回复了他。
【用户098:没事,就是有个课题需要材料。】
至于谢又扉心里怎么质疑高中近代历史课题,就不在我的思考范围里了。
那张照片上的惨状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导致我下午的课一直在走神。
晚饭后,顾渝洲将一个小物件交给我。
“当时从胡里巷回来,你落的东西。”
一个小小的平安符。
已经很陈旧了,大红色斑斑点点,剩下的褪色成了肉色。
这是陈小四的东西。
邵峰楼和我说,要往前看。
这话说得委婉,他的实际意思就是让我把之前的破烂都扔掉。
我照做,东西都清干净不太现实,筒子楼里落下老物件也不是零概率事件。
这么多年还在,也是个奇迹。
我可以将顾渝洲这个动作理解为试探,因为我从未在顾渝洲面前展示过这个丑陋的小玩意儿,他极有可能是怀疑我的身份后拿一个找来的物件考验我。
直觉在退缩,情感伸出弱小的触手。
我生父陈芮是个很底层的工人,一生里极少给我留什么礼物。
这个就是为数不多的一件。
错过这一次,以后再见不到它的话……
我从他掌心接过:“哪里找到的。”
“保镖从床底下翻出来的。”
他家保镖还管这个,莫非是超级保姆。
简单谢过,我回了房间。
父亲曾戏言,这平安符是他给我的锦囊,里面蕴含了天大的道理,让我成年以后打开,将道理吃拆入腹,可化解世间一切迷惘。
我现在身处迷惘,没勇气打开。
怕这真是他一句玩笑,更怕他留给我的一线希望灰飞烟灭。
反正晚上也没什么事了,回忆往昔吧。
我剪开了平安符。
没想到,里面还真有小纸条。
我心说这老家伙靠谱了一次,遂展开,想看看他能跟儿子说什么悄悄话——展开之后,那还是张很大的纸,能塞进平安符里是得亏了劣质纸都薄。
读完之后,我却是笑不出来了。
手指尚僵硬着,我强撑着拿起手机,行尸走肉般躲到阳台,拨通邵峰楼的号码。
过了一分钟,他接听了。
“什么事?”
“我到底是谁。”
远处,夕阳余晖竟是一点影子也见不到了,夜色沉甸甸的,铅云坠在天空上头,一片片压下来,压着人一吐一息。
邵峰楼隔了很久才笑出来:“听了谁挑拨离间?”
“没有人挑拨离间,我就是觉得不合理。所以才有别人的话让我信。”
“哪里不合理?”
我平静道:“从很久之前我在怀疑,顾佑衍因为二一六事件颇受诟病,铁血手段,游行伤亡数量骇人,一度成为坊间谈资,这不是他的风格。如果是议会做的,我信,说是一直站在主和派这边的顾佑衍做的,我到底该不该信?”
邵峰楼似乎觉得这个故事很有意思,替我分析:“从政的没几个人,他难道不会装?”
“但他没必要和我,不,和岑许装。”
现在说起这句话,我也觉得讽刺:“你算我不知道被人爱是什么滋味,邵峰楼,你在想——我、这个蠢货,什么时候能发现呢。”
从前我不明白,他说的“你的存在本身对我而言就有意义”到底是什么意思。
现在懂了。
我问邵峰楼:“你要杀了我吗?”
邵峰楼笑答:“我为什么要杀你?我们不再志同道合了吗?”
“你杀死了陈芮。”
对于邵峰楼来说,陈芮的名字不足挂齿,但他虚与委蛇:“岑许,政治本身就是很残酷的事情,你想要安定和平,死谁都一样。顾佑衍在任这么久,或许他才是罪魁祸首。你何必又想要杀我。”
我没想杀他,我现在就想找个地方自己去死。
“抱歉,我没有给自己这个选择。”
“那你选择什么?”
我望着铅云拖着沉重庞大的身躯在空中游动,它也不知游到哪里,才能被天光和呼唤托起。
我说:“我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