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取来，李原一卷卷翻看。他在寻找一些极细微的线索，比如那些被藏在纸张夹缝里、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笔墨写下的名字。

其中，有一卷关于明德初年选秀的旧档，末尾列着一串入选女子名录。里头有一个名字，被用极淡的墨圈了起来：周氏，年十七，松江人。旁注一行小字：性慧，能书。后不知何故，未能入宫，遣归原籍。

李原盯着“遣归原籍”四字，心下忽然一动。

他正要把这一页记下，忽然，静室外的石地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李原提笔的手顿住了。

下一秒，灯灭了。

静室里的三盏油灯，同时熄灭，而室内无风。李原仍旧坐着，没有起身，只是把龟息功在体内催至极处。

他知道，有人进来了。而且这个人现在就站在他对面，站在离他不到五步的地方。来人身上带着一缕极淡的脂粉香。

来者不是孙云鹤，孙云鹤身上没有脂粉香。

“李公公好定力。”那人在黑暗里笑了一声，声音尖细如女子。

李原的心沉了下去。因为这种声音，他在净房时听过。

“啪”，一朵极小的火苗亮起。来人手里举着一盏琉璃灯，灯光照亮他自己那张惨白的脸。

“李公公，”那人笑着，露出一口齐整细牙，“别来无恙。”

李原缓缓吐出一口气。这宫里确实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东西和人，只是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这种已经隐藏许久的人。

灯后这人虽然温和地笑着，可笑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劲。

李原没动，手仍按在名录上，心跳已经变得极缓。他抬眼，借着那点光看清了来人面白无须、身形极瘦，罩着一件灰蓝色的旧袍。

“咱家姓程。”那人先开了口，“这里的小字辈都叫我程公公，李公公若不弃，也这么叫罢。”

“程公公。”李原颔首，并不起身，“不知程公公在此当什么差？不知程公公是来取档，还是来取命的？”

“取命不敢。”程公公缓步走近，把灯放在桌角，自个在对面站定，神态悠闲，“皇史宬这地方，进活人，也不出死人。李公公来查旧档，咱家只是来递句话。”

“谁的话？”

“黄公公说，妖人若肯收手，便不是妖人；若不收手，便只能做鬼了。”

李原一笑方缓缓道：“黄公公这话，算不得多新鲜，上回他让赵公公来说，也是差不多的意思。只可惜赵公公如今在诏狱里，不知还能不能替黄公公递话。”

程公公似乎早料到这回答，面色如常，他叹了口气。

“李公公，你刚从湖广回来，官也被撤了，命也差点丢了。你该明白这京城不是湖广。你这身功夫，在外头或许能抵千军，可在这宫墙里，还不如这灯值钱。”

“灯有灯的用处。”李原道，“刀也有刀的用处。就是不知，黄公公想做什么。”

程公公没答，只把一只手从袖中伸出来。他掌心里搁着一粒黑丸，丸上浮着一层油光。

“这丹叫归尘丹，服下去，十二个时辰内，人事不省，如死一般。”程公公将黑丸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到李原面前，“到那时，黄公公会上一道折子，说湖广旧人李原，忽患暴疾，死在府中。待棺木送出城去，你便可在城外三十里的土地庙前醒转。那时天高地远，尽可走得，无人知晓。”

李原垂眼看着那粒黑丸，眼中浮起一抹笑意。他忽然有些明白黄得润的意思了，这局是给他留的活路，是让他改名换姓、退隐江湖。

服下此丹，他便从这漩涡里脱身了。楚王府少一个妖人，黄得润也不必再派人来杀他，甚至可以编一个病死的幌子，之前诸事一了百了。他还可远走高飞，天大地大，他这样一个先天巅峰的高手，去了哪里不能活？

可李原没有接。

“程公公，这丹，黄公公自己可曾试过？”他问。

程公公笑意更深：“李公公说笑了，黄公公哪里用得着这丹。这丹，是给要活命的人备的。”

“那这丹，咱家也不能用。”李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