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尘脸色惨白，呼吸急促，不是时候，真的不是时候，他只能做出摇头的这个动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沉舟迈着沉稳的步子向司令走来，他并未再递给镜尘眼神，汇报工作一般恭敬地将那叠报告递给司令：“这是一队上一期的演练数据，请您过目，成绩较前几次又有了重大突破，训练成果显著，可以考虑对其他队长进行培训，将这套方案实施下去。”

司令接过，只随意地翻了翻便漫不经心丢到了一边：“你做事我放心，你安排就好，不必汇报了。”

“您不需要再看看数据吗？也好让您对一队的水平有个最新的了解。”

“哦，那我稍后再看看，一队有你我放心的很。”司令挥了挥手，做驱赶状，“我与九队队长还有些事情要聊，你先行离开吧。”

沉舟不可置信，从来他上交数据的时候都能得到司令的细致询问，怎么偏偏这次？他看向镜尘，镜尘也看着他，目光里又多了些他看不懂的情绪，令他心生烦躁。

他没有动，只狠狠地盯着镜尘，直到镜尘受伤般错开目光低下头，沉舟的目光也随着他低头的那个动作自然落到了他的脖颈上。

制服最上面的两粒扣子已经解开了。

沉舟抬起眼睛，像是证实了心中所想一般声音笃定：“我不走，还能有什么事比一队的成绩更重要吗？”

“沉舟！”司令怒然道，“我的命令你都不听了吗？别忘了是谁让你拥有这一切的！”

沉舟在听到这句话后表情逐渐变得开始混乱，他机械地说：“是您，是您将我从战场上解救了下来，给了我活下去的可能，也让我进入军校学习，我能有今天，完全是因为您。”

“记得就好。”司令满意点头，像是说给沉舟的，但更像是说给镜尘听的，“记得很清楚啊，所以你应该怎么做？”

沉舟的眼睛略过镜尘，他迅速开口：“完全听从您的命令。”

“好，你走吧。沉舟，这句话，我希望我不要说出第三遍。”

沉舟虽似有不甘，但他还是离开了。

待沉舟走后，镜尘忽然卸了力一般跪倒在地，他的手还撑着桌面，整个人微微发着抖，凌乱的发丝遮住了他的脸，司令抬手将他的头发规规矩矩地撩到了耳后，声音甜腻：“听见了吧？他说什么？他说最感谢我啊，镜尘。”

镜尘闭上了眼睛，声音是极力忍耐后的平静：“我明白的，只要他还安全，我怎样都行。”

“你最好也老实一点，不要招惹这里的每一个人，闻溪对你似乎格外上心？”司令这次没让镜尘起身，镜尘也就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动作，他垂眼，长睫掩盖住眼中所有的情绪。

“我会拒绝他的。”半晌后，镜尘说。

司令的大手再次抚着镜尘的发顶，他揉搓着镜尘乌黑的如绸缎一般冰凉丝滑的头发，笑道：“刚刚被人打断了，来吧，我们继续。”

……

镜尘踉踉跄跄地推开办公室的门，口腔鼻腔中都充斥着浓烈的腥膻味，他站在无人的走廊中，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按压着胸口，干呕了几次没吐出来什么，胃部却一阵一阵痉挛似的抽痛。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一片嗡鸣之声，镜尘脱力一般蹲了下去，等待着不适感慢慢退却。

“喂，镜尘。”自头顶传来唤他名字的声音，镜尘抬头，沉舟正站在他的面前，脸色阴沉地看着他。

镜尘费力地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后才勉强站直了身子，他带着温和的笑容开口：“沉舟先生，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先生？你叫谁都是先生吗？有够无耻的，我不管你是在哪学来这个讨好人的称呼，在基地当中，你理应称我为队长。”沉舟冷漠地看着他，他忽略镜尘快要维持不住的笑容，警告他说，“在基地里，实力至上，花瓶只会碎掉，然后被当做垃圾处理。”

镜尘微笑点头：“沉舟队长教训的是，我会注意的。”

沉舟的一拳砸到了棉花上，这不是他想要的反应，他额头青筋暴起，口不择言：“把你的头发剪了！”

“抱歉，这个我做不到。”镜尘这次拒绝了，他的声音平淡，“在不影响作战的前提下，我是不会剪掉我的头发的，还望沉舟队长理解，这对我来说很重要，是一件没办法割舍的东西。”

“你最好是。”沉舟硬邦邦地回应道，“司令是个好人，你不要玷污了他。”

镜尘忽然沉默了，良久他才说：“好。”

沉舟本想告诫他对司令再放尊重些，但触及到镜尘那双雾蒙蒙的眸子时，他竟哑了声。

“如果没有其他要紧事的话，沉舟队长，那我走了。”镜尘平静地从沉舟身侧离开了，直到镜尘已经走出了几步远，他才幡然醒悟，转过身向镜尘伸出了手，但还是未说出哪怕半个字。

他为什么会突然变得那么哀伤？沉舟不解，但他确实也不忍再继续说下去了。没关系，今后还有的是机会，总会让他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镜尘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的。

回到队长办公室以后的镜尘走进了配备的简易盥洗室中，他洗了一把脸，脸上的水珠滚落，浸湿了睫毛，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的微笑虚假得可笑，他伸手触碰镜子，抹去了镜上的水雾。

“嗯，还要再沉稳一点。”镜尘自言自语，他取下毛巾擦干了脸上的水后走出了盥洗室。

镜尘翻开了办公桌上的队员记录以及还未完成的九队日志，最后的日期停留在十天前。说明上一任九队队长的最后死亡日期就在不久之前，镜尘又粗略地浏览了一遍记录，计算出九队至少更换过十二位队长，其中带队最长时间的是三个月，最短的甚至不到一个星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