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次看见他的眼睛就做噩梦，把他这颗白眼珠子挖出来！”

带着木刺的棍子，狠狠地捅进了眼眶。

好！痛！啊！！！

痛苦充斥着肺泡，气流挤压声带，鼓膜震动，它听见了锥心刺骨的惨叫声。

他一步步走向结了薄冰的湖面，把自己沉进去。

他的脑子里嗡鸣着其他人的诅咒：

去死啊去死啊去死啊去死啊去死啊去死啊……

他在零下几度的河水里被冻个半死，让人捞上来后，像个张牙舞爪的半大狮子冲着对方咆哮：

“你以为我不想死吗？我死不了啊！”

“我为什么还活着啊！！”

“让我去死啊！！！”

对方一拳捅在他的肚子上，他立时失声，被那人拎小崽子一样地拎回了家，丢到了温暖的壁炉旁。

他蜷缩着身体躺在柔软的地毯上，有人把他扶起来，脱掉他身上的湿衣服，用毛毯包裹住他的身体，一勺一勺地喂他喝姜汤。

壁炉中火光燃烧的橘黄色调，笼罩了那段时光。

他左眼的视力其实并没有受到影响，相反，白色的眼珠除了有些畏光外，对颜色和线条的感知力，比过去敏锐了上百倍。

那时候他还不懂得如何去利用这项优势。

将他带回去的那个男人的妻子，为了帮他转移注意力，就送给他一套画具。

他在画板上随意涂鸦，她认真端详后，称赞他也许有成为画家的潜力，专门画抽象派的那种。

他知道那只是安慰他的话，因为他根本不是什么抽象派，他只是在很努力地画一只猫，这只猫被他画成了长着驴脸的鸡毛掸子。

那是一个春天，他坐在草坪上画画，他的刘海很长了，他刻意地没有剪，好用来遮住他不同于常人的左眼。

一只花皮球滚到他的身边，他余光瞥见，没有理睬。

带他回来的那个男人的小儿子，每天都会来花园踢球，他们经常碰面，但是从来没有说过话。

果然不远处的大树后面，一个小男孩露出半个脑袋悄悄观察他。

半晌确定他没有敌意，才鼓足了勇气轻手轻脚地靠近，借着捡皮球的机会，偷偷瞄了一眼他的画板。

“你在画什么呀？”小男孩忍不住地问。

他停笔，看着画板上杂乱无章的色块，他在画他经常看到的场景——被精神污染后眼中的世界。

他淡淡地回答：“没什么。”

小男孩竟然硬挤了过来，声线本就稚气，还习惯性用软绵绵的调子撒娇：“你告诉我嘛。”

他心中无端升起一种破坏欲：“是我把所有人杀光后的场景，我恨这个世界，都去死！”

小男孩震惊得小脸煞白，慌忙后退了两步，眼看着他转过头来要仔细地打量自己了，吓得扭头就跑，皮球掉了都顾不上捡。

他眼看着小男孩慌张逃跑的背影，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他成功地把小男孩给吓到了，但是他之后很快就发现，他并没有把男孩真正吓跑。

男孩确实有些怕他，他忧郁自闭，从来不和其他人玩。

于是男孩就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一双眼睛紧紧锁定在他身上，仔仔细细地观察他，手上还拿着个小本子，时不时往上面记点什么。

他吃东西的时候，男孩会直勾勾地盯着盘子里减少的食物，记下它们的名称，不会写字，就画图案。

他离开饭桌，去做自己的事，男孩就会小心翼翼地跟着他，记录他的行动路线。

他在房间里读了一会书，来到窗边向外远眺放松视力，趴在床底下的男孩就偷偷记录下这个过程。

他离开房间去外面的花园散步，坐在秋千上休息，一只猫跳上了他的膝盖。

远远望见这一幕的男孩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面无表情地瞥了男孩一眼，然后就把手伸向了腿上的猫。

——手指轻轻搔了搔猫的下巴，猫咪愉悦地眯起了眼睛，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响声。

最后，实践出真知的小男孩，重新鼓起勇气走向他，郑重其事地宣布这段时间的观察结论：“我认为，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变态杀人狂。”

他手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猫咪：“是吗？你有什么依据？”

男孩拿出自己的小本本一条一条地念：

“首先，变态杀人狂会吃小孩；可是你每天吃的都是很正常的食物，和我们家其他人完全一样。”

“其次，杀人狂有属于自己的秘密基地；而我观察了你很久，你根本没有那样的地方。”

“然后，杀人狂会在房间里贴满恐怖的海报看一些血腥暴力的书籍；可是你的房间里面干干净净，你看的是中学课本。”

“最后，杀人狂都有虐待小动物的倾向；可是小猫甚至还会主动亲近你。”

男孩有理有据地告诉他：“综上所述，你之前说要杀光所有人，只是在吹牛！”

“呵。”他冷笑一声，低下头去不再理会小男孩。

男孩凑过去，很好心地提醒他：“以后不要再随随便便说自己是坏人了。”

“因为不是每个人都会像我一样，愿意去调查真相。”

“你说自己是坏人，别人真的会把你当成坏人的。”

他满不在乎地应着：“哦。”

他朝着男孩招招手：“过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小男孩好奇地走上前去：“什么？”

他一把撩起自己过长的刘海，将自己左边雪白的眼球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