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数千名玩家感知到了这种灭顶溺水般的压迫感。

接到钟弈白电话，等在附近餐馆的默琳，看见外面红光普照，慌地赶紧跑出门去，系统警报嗡地一声响起，她当即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她这个四级玩家，甚至爬都爬不起来，只能颤栗着贴近地面，内心不受控制地惊惧到极点，她抬起头来，看见身边的NPC全都像故障一样静止在原地一动不动。

人群中等级低的玩家有人当场发了疯，有人不受控制地自我了结。

蓝朔的手下有好几人举枪自尽，纪律严明的特警队都失去了秩序，乔格发了疯要夺枪，被蓝朔扑过去压倒在地，但他自己也站不起来了。

整座城市都匍匐在玫瑰的荆棘之下，为它的王座而震慑疯狂。

没有任何的生灵敢靠近或反抗它，没人能阻止它杀戮，所有人都毫不怀疑，今天就是他们的末日。

直到那个纯白的男人，从深渊地狱里爬出来。

所有人，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们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个男人一跃翻出深渊边缘，落在地面上，通身遍布一层银白色的光芒。

飘零的玫瑰花瓣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抹血色伤痕，万千荆棘呼啸着奔他而来，纯白的人体在荆棘穿刺下爆裂开，数以亿计的孢子飞速崩裂分化，菌丝铺展攀升，融合加固，扩散席卷，终于在深渊之上形成一座威严圣洁的纯白菌塔。

它的菌丝交错纵横形成领域结界，阻隔荆棘继续向外扩生。

狂暴荆棘被它完全禁锢在菌塔之内，不可违抗，不可挣脱，荆棘们癫狂般地歇斯底里着，翻搅冲撞。

菌塔内壁浮现出一张人脸轮廓，混乱无序的荆棘像瞬间找到了目标一样，争先恐后地涌过去，咆哮着暴怒着，要撕碎这张脸。

正当此时，那张脸忽然开口说话：“钟优优，你想不想吃菠萝包？你想吃，我就去给你买，想吃多少都可以。”

爆涌而来的利刺荆棘倏地避开了那张脸，四散开，打在了周围坚如磐石的菌壁上，铿锵有声。

荆棘们的攻击尽数落在菌塔内壁，起先是狂风骤雨一样的汹涌，而后渐渐衰微。钟弈白等待着，等它彻底冷静下来，理智回笼一般寂静沉默着，默默撤回了尖刺。

钟弈白的整个身体从菌塔中脱离出来，飞升而上，奔着荆棘尽头的王座，所到之处尖刺尽退。

那些荆棘簇拥着的最高点，层层叠叠的藤蔓中包裹着的，是男孩单薄纤细的身体，那些荆棘正是从他伤口的创面中横生而来。

随着视角的不断升高，钟弈白终于看清了，钟优优的怀里，依然紧紧不放地抱着那一堆纸袋

——那一堆钟优优撒谎扔掉了，但其实一件都没丢的，钟弈白买给他的东西。

钟弈白靠近了，重重藤蔓给他撤去遮挡，他看见钟优优躺在藤蔓里，睁着眼睛。那双漂亮的樱红色眸子，此刻一点光亮都没有，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他终于冷静下来了。

他望向钟弈白，喃喃地：“我刚才是不是闯祸了？”

钟弈白伸手给他擦掉眼泪：“你痛不痛？”

“痛，痛得我神志不清了……”钟优优抽泣起来，钟弈白将他拥入怀中，他看见玫瑰衰败荆棘消陨，地表撕裂开的万丈深渊逐渐填平。

钟优优哭着攀上钟弈白的脖子：“我是不是杀了很多人？我有没有让你受伤？……”

钟弈白轻声说：“没有，我们回家。”

钟弈白怀抱着钟优优，他收回亿万菌丝，纯白高塔像海市蜃楼一般消隐弥散，那个纯白的男人，神迹一样出现，又怀抱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消失。

瘫痪的城市十分钟后恢复了正常运转，城市里的众人噩梦苏醒一样重获新生。

钟弈白抱着钟优优回到家，甚至就跟平平常常去逛了一趟商场，买了堆东西回家没什么两样。

他把那堆东西先放好，抱着钟优优进了自己的卧室，将他平放在床上。

钟弈白掀开钟优优的衣服裤子，他腐朽成枯枝的半截手臂双腿露了出来。

他刚抱到钟优优时，腐坏程度仅在指尖，回家这一路，就恶化到四肢都枯萎了。

钟弈白还从没有过帮异常物治疗的经验：“这种情况该怎么做？”

钟优优额头鼻翼沁出薄汗：“把我的手和腿都砍掉。”

“就像医治生病的树一样，把枯萎的树枝都砍掉，后面还会长出来的。”

钟弈白去杂物间翻出一把伐木斧，返回卧室，将钟优优搬到地板上，摸摸头：“把眼睛闭起来。”

钟优优乖乖闭眼，他手起斧头落，利落地斩断了钟优优的手臂和小腿。

根本没有流血，断肢截面已经变成空腔，与主体断开后没一会就化成了灰。

钟弈白找来绷带给钟优优包扎好，钟优优恳求他：“你不要走好不好？你再抱抱我好不好？”

钟弈白扶起他，让他靠着自己的胸膛，自己则用双臂环住他。

钟优优依偎在他怀里，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谢谢你，我现在不痛了，我很快就会好起来，穿你给我买的新衣服。”

钟弈白：“你不要和我说谢谢，我只不过是在处理，被我搞砸的事情……”

钟优优伸出光秃秃的手臂，绷带上落了两滴水珠，湿漉漉地晕开。

钟优优起初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直至他抬起头来，看见钟弈白低垂的眼睫和脸颊上有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