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场音响正尽职尽责播报着勤仔的赛况,九叔的鼓点隔着两道防火门都传入了耳中。
比赛对手从桩上掉落,出于人道主义,还是得去探望一番的。
通道里的白织灯接触不良,一闪一闪的。拐角处长椅旁围着几个人,将本就不宽的过道堵了一半。
从桩上摔下来的狮头队员坐在长椅上,搭档狮尾正帮他喷着云南白药。郑器握着手机正在通话,对着盛夏至三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盛夏至本来也没打算寒暄,侧头示意十三和阿右上去走个过场。不料郑器挂断电话后,竟然靠了过来。
“盛少,以后有空出来聚聚呗?一直想跟你取取经呢。”
“郑公子平日忙着做生意,哪有空跟我这种练家子聚。”盛夏至淡淡回道,语气却不太和气。
郑器耸了耸肩:“盛少就别嘲讽我了,知道你瞧不上我们七星馆。”
盛夏至下句话堵在嗓子眼,一时竟无法往下接。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沉声责备:“底盘不稳还上高桩,为了噱头,贵馆队员的命可真不值钱啊。”
“噱头,呵。”郑器从怀里摸出烟,递了一根过去,“我们的狮头好看吗?步法是不是很飘逸?”
“都是虚的。”盛夏至没接,视线掠过破损但漂亮的狮头,“步法是飘,但从桩上摔下来的姿势可不太好看。”
“确实不好看。”郑器缩回手,自嘲地笑笑,“没办法,都要吃饭。”
前场传来稀稀拉拉的喝彩声,隔着走廊显得有些沉闷,大概是勤仔两人炫了个技。
“刚刚这场,看台上坐着两家传媒公司的商务部。只要把步法亮给他们,让人家看到我们的狮子,目的就算达到了。”
盛夏至觉得不可理喻:“为了打广告,逼着队员上驾驭不了的高桩?这符合体育精神吗?”
“盛少,你得搞清楚一件事,七星馆本就跟你们不同路。”
郑器眼神坦荡,盛夏至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我们馆十二人分六组,有八个是职高没毕业出来混社会的。”郑器指了指长椅上的队员,“没底子,也没名师指点。来我这里,就是为了每月六千八的底薪,外加商演提成。”
盛夏至顺着看去,脱去狮被的后生人,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嫩,眼里却透着股不符年龄的沧桑感。
有点像他初遇时的沈威。
“醒狮是传承、是文化,这我都知道。”郑器长长叹了口气,“但每个月的场地水电,运营费用,还有十几张嘴的工资,这些东西……情怀能解决吗?基本功得靠时间熬,我也希望他们能练上几年再出师,可这期间谁来养他们?”
“技术不到家,大可老老实实做地面狮,没必要上高桩玩命。”
“竞技场曝光高,不然商演哪来的高报价?”郑器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感,“我们接的都是小客户,不懂麒麟步也不懂狮型种类。只要狮子漂亮,步法新鲜,他们就买账。楼盘开业、商场大促,图的就是个热闹好看,没人在意我们的技术底子。”
前场鼓点猛地急促起来,声声紧逼,应该是到了采青环节。
“其实我挺嫉妒你的。”嘴上说着嫉妒,郑器眼神却毫无波澜,只有种看透现实的麻木,“你生在盛家班,父亲是行业泰斗,从小学的是最正宗的技巧。”
盛夏至下意识想要反驳,可目光触及七星馆少年们的眼神时,憋了一肚子的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口。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们这些到处抛头露脸的馆子……没责怪的意思,毕竟你确实有资格站在体育竞技的制高点,指责我们坏了行业规矩。”郑器苦笑一声,“你有底气坚持传统,是因为盛家班名声在外。虽然你们父子另起炉灶了,但你没法否认,盛家班的烙印会一直跟着你。只要你愿意降低收徒门槛,哪怕是没天赋的孩子也肯要,夏至狮馆分分钟会被踏破门槛,你信不信?”
盛夏至沉默着看郑器弯下腰,拎起地上的狮头。
“但我们不行。我们只能靠这些你看不上的花架子,去迎合不懂行的客户,赚你们不屑的商单。”郑器将狮头放好,摸了摸长椅上少年的脑袋,“因为只有赚到了钱,才能保证这帮小子下个月吃得上饭,过上勉强及格的人生。”
盛夏至眼神不由柔和了许多。
“业内是怎么评价七星馆的,其实我都知道。”郑器点了烟深吸一口,“我们是吃烂饭,可我们一不偷二不抢,也是凭着手脚本事在赚钱的。”
“给我一根。”盛夏至伸出手。
郑器挑眉看向他,拍了拍烟盒屁股,抖出一根烟递上:“盛少怎么突然赏脸了?”
“你干脆往我脸上贴‘何不食肉糜’五个字吧,郑器。”盛夏至翻了个白眼,“别跟我扯这些酸的,你爹也是正宗狮行出身的。”
郑器给笑着盛夏至点火:“我爹能教一辈子啊?而且他除了出身,还有别的长处?客观评价评价呗,盛夏至。他要是有你爹一半牛,我也不用为了狮馆的发展,去咽几年洋饭啊。”
“能理解有难处,但无论如何,基本功不能落下。”盛夏至摇了摇头,“无论你怎么融合宫廷舞创造‘步步生莲’的步法,狮尾不稳,就不该上高桩。既然是跟着你赚钱的班底,更不该让他们活活摔死。”
郑器没有接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十三,阿右,走了。”盛夏至招呼完想了想,“对了,有一点我要澄清。我没有看不起你们,我只是看不上你们,就像我看不上市面上的科技狮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