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盯着门外,直到几个少年都跳上了桩,这才在条凳上坐下,对沈威和蔼道:“过来坐。”
沈威以为九叔要来说教,急忙解释:“九叔,我没事。我不是急功近利,我就是……”
“就是看不惯项家小子的做派,想帮少爷找回场子,对吧?”九叔笑眯眯地抢白,“十三跟我说了,昨儿在报名中心遇到了?”
“嗯。”沈威应了一声,在条凳另一侧坐了下来。
九叔没有顺着往下说,转而问道:“这些日子帮少爷推拿过了吗?”
“上次台风天按了一次,还夸我有架势来着。”沈威笑道,“完全没有怀疑我来找您‘进修’过。”
“你对这些需要力道的功夫很有天赋,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手也稳。”九叔拍了拍沈威的胳膊叹道,“这事少爷不知道才好,他要是知道你来找我学这门手艺,非得跳起来骂我误人子弟,耽误你练狮不可。”
“夏至很尊重您,不会这么做的。”沈威下意识维护道,“多学一门手艺,总归是好事。再说了,之前在医院听到大夫嘱咐他的腿伤需要推拿,总不能让您一把年纪还去出这份力气吧?”
九叔感叹了一声:“像你这样踏实的年轻人不多了。不过说到医院,刚才少爷问你去哪里,你点解不顺势说明妹妹的情况?还打算继续瞒着他?”
沈威垮下肩膀:“九叔,我其实没想刻意瞒他。”
“没想瞒他,便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了?”九叔一针见血。
沈威思忖片刻,坦言道:“一开始确实觉得没必要说。最初来狮馆纯粹是为了找份工作,大家就是雇佣关系,他发工钱我干活,钱货两讫。我家里什么情况、妹妹生了什么病,都是我的私事。如果我刚来没几天,就大肆张扬有个重病住院的妹妹,那不叫坦诚,叫卖惨。万一你们觉得我是为了筹措医药费才来学醒狮的,心里会怎么想我?”
九叔点头赞同:“能为了钱来,就能为了钱走。你若真这么做,依少爷的性子,指不定就把你归到和项家小子同一类人了。可后来你们熟了,每日同吃同住,怎么还是不说?”
“就是因为越往后拖,才越找不到开口的时机。”沈威无奈道,“关系越近,越了解他的鞭炮性子。如果没有合适的契机坦白,他第一反应肯定是发火,觉得我把他当外人,这么大的事情都要瞒着他。”
“人生很多事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最后连切入点也找不到了。”九叔道,“少爷确实是火爆脾气,但来得快去得也快。你心里也清楚他为人仗义,要是知道你急缺钱救命,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沈威仰头看向天花板:“可说了又能怎么样呢?馆里现在的经济状况并不乐观。夏至自己都说,只有这次锦标赛拿到资格,狮馆才能继续撑下去。要不然就又得贷款了吧?他性格刚烈,平时又不肯接商演……”
“大威,”九叔突然出声打断,“你知道夏至狮馆为什么存在吗?”
话题转得太快,沈威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少爷虽然跟老爷不对付,但他们在一点上是有共识的:狮馆的存在是为了弘扬醒狮文化,而不是为了赚钱。”
九叔见沈威静静听着没有接话,便继续解释:“你不是从小入行的,不理解也正常。少爷不接商演,并不是因为性格刚烈。”
“那是什么?”
“市面上的小型狮馆,一般分为演出型和竞赛型。演出型倾向于接洽商演活动赚钱,而竞赛型则是通过打比赛来扩展名气,从而达到招收门徒的目的。”九叔顿了顿,回忆道,“当初老爷离开盛家大宅,就是因为他和二老爷经营理念不合,两人的倾向发生了冲突。”
沈威低头思索:“一个重商业利益,一个重技艺传承?”
“没错。像天玺那样的大型俱乐部没有这种顾虑,因为可以把这两块业务分开,设立不同的部门。可像我们这种全馆加起来不到十人的小狮馆,便是鱼和熊掌的抉择。一旦大肆接商单,必然会迎合市场,从而耽误日常训练。”
“可上次……”
“你想说国庆的商演?”九叔浅笑,看穿了他的心思,“钱多事少的松快活儿,哪有那么好接的。对方之所以愿意开出高价,恰恰是因为少爷顶着狮王的头衔,且平时从不接商单。物以稀为贵,你试想一下,如果谁花钱随便就能请到他出场,他还值这个价吗?更何况他现在只是‘前狮王’。只有重新拿掉这个‘前’字,商人才会真正心甘情愿地为他掏钱。”
沈威恍然大悟。
九叔接着说道:“再者,项家小子跳槽天玺的事情,当时也是满城风雨。外人都知道天玺和我们夏至狮馆不对付,你觉得,在天玺那样的大公司和我们这种小狮馆之间,商人们更愿意得罪谁?至于‘嘉世开元’的林董,他纯粹是少爷的个人粉丝,属于特例,并不作数。”
沈威脑海中浮现起那个战战兢兢的胖子,原来中间还有这层关系。难怪当时盛夏至根本没给好脸色,对方却依然一副点头哈腰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