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威的话掷地有声,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了过去。
项云回脸色白了又青,怒目盯着沈威,仿佛要从这具高大的身躯上凿出一个洞来。
但他很快便克制住情绪,用力按了按扣到顶端的盘扣,声音冷硬:“大话谁都会说。既然沈先生自认是个合格的底座,那我们就赛场上见真章。只盼着到时候,别摔了你的月亮。”
说罢项云回背脊挺得笔直,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从容离开。身上的低气压却让天玺的学徒们噤若寒蝉,灰溜溜赶紧跟了上去。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运作时的微弱嗡嗡声。
沈威收回视线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盯着盛夏至。
盛夏至本来还沉浸在沈威那句“他是我托举的月亮”里,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地乱跳。可被沈威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旖旎的心思慢慢散了,后背反倒渗出一层薄汗。
“你看什么?”盛夏至扬起下巴,虚张声势地瞪回去。
沈威没接话,笑着摇了摇头。
“说话啊,哑巴了?”盛夏至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伸手去推他的肩膀,“刚才怼项云回的时候不挺能说吗?一套一套的,我都不知道你嘴皮子这么利索。”
沈威终于开口,语气笃定:“你瞒了我事情。”
“我瞒你什么了?”盛夏至移开视线,盯着地砖的缝隙。
沈威拿起报名表放在膝盖上:“项云回刚才的反应不对。如果只是当年拆伙闹得不愉快,他针对我也算理所应当。但我提到‘月亮’的时候,他看着我的眼神,却更像是在看一个仇敌。他的执念,肯定不止是我顶了他的位置这么简单。”
盛夏至咬了咬嘴唇,没吭声。
沈威身体微微前倾,继续说:“既然我们是搭档,我就得清楚赛场上潜在的风险。如果他只是为了赢,我只需要练好技术应对;可如果他夹带私怨,我们就得防备他在桩阵上耍手段。夏至,我不知道你俩的弯弯绕绕,但我得保证你的安全,我得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针对我。”
盛夏至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落了空,泄了气靠在椅背上,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我告诉你就是了。”盛夏至撇了撇嘴,声音低了下来,“本来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嫌别扭,才一直没提。”
沈威坐直身体,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项云回当年离开狮馆,不全是因为天玺开的条件好。”盛夏至深吸了一口气,语速变快,“是因为他跟我告白了。”
空气凝滞了一瞬,沈威微微皱起眉头,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个词的含义。
“告白?”
“对,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盛夏至破罐子破摔地瞪着他,仔细观察着沈威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他说他喜欢我,不是兄弟之间的喜欢,是想跟我在一起的喜欢。”
沈威眉头皱得更深了,眼神里透出疑惑:“你们不是搭档吗?”
“所以说他脑子有病啊!”盛夏至被沈威这副不解风情的木头样子气得牙痒,却又莫名松了口气,“他比我大,签了盛家班的娃娃契,从小我就跟在他屁股后面转。在我心里他就是亲哥,是我爸最得意的门生,也是我最信任的搭档。他突然来这么一出,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那你怎么回他的?”沈威问。
“还能怎么回?我当时都懵了。”盛夏至回想起那天的场景,眼里闪过一丝不耐和慌乱,“我让他别开这种玩笑,说我只拿他当兄弟,让他把这事烂在肚子里,希望还能像以前一样搭档呗。”
沈威点点头:“你处理得没问题,话说明白最好。”
“但有些话说出口了,就再也收不回去了。”盛夏至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从那天起,我们之间的气氛就变了。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我,训练场上不再默契,看我的眼神也变得很奇怪。我知道他在怪我,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错了。”
听到这里,沈威平放的双手慢慢握成了拳头:“你没做错。”
“总归是一家人,我以为只要装作一切如常,时间长了他自己就能想通。毕竟他是盛清鹤从小带大的,当年离开大宅另起炉灶,盛清鹤只带走了我和他。”盛夏至直视着沈威,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疲惫和悲凉,“可是我错了。我高估了感情,也低估了人性的现实。”
他停顿了一下,眼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下来,声音发哑:“在那之后没多久,盛清鹤就没了。老头子一走,天都塌了。九叔忙着处理后事,馆里债务压在了我肩上,学徒们人心惶惶,乱成了一锅粥。我整个人都是懵的,每天除了处理杂务就是安抚大家,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
沈威默默将手搭在了盛夏至的椅背边缘。
“我以为这种时候,他作为大师兄和我的搭档,会像往常一样帮我撑起场子。”盛夏至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结果呢?在我最需要人的时候,他接了天玺俱乐部的邀约。不光自己走,还把馆里愿意跟着他的学徒全带走了,美其名曰是去寻找更好的发展。早知有这一天,以前我就不会把狮馆的事情都交给他去理。”
盛夏至越说越快,胸膛剧烈起伏着:“那些都是盛清鹤生前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他走的时候,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说,干脆又决绝,就像丢掉一件没用的垃圾一样,把我和夏至狮馆一起扔在了原地。于是我对天发誓,就算我盛夏至以后再也上不了桩,也绝不会再求他项云回半句。”
话音落下,盛夏至虚脱般重重靠回椅背,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着。
这就是他和项云回之间那段烂账的全部真相。没有外界传言的理念不合或利益纠纷,只有一个因感情受挫而选择背叛的懦夫,和一个在最绝望时被狠狠捅了一刀的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