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过一眼岑掌柜和胡老伯,抹了一把眼里的泪花,又对许知非嘱咐道:“还有你应承的事,可别忘了。”她没等她回答,转身走进河岸边的楼船夜市里,纤瘦的身影融入人群中,很快就不见了。
岑掌柜垂着头,依旧忐忑不安:“这可如何是好,惹上了皇城司,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岑掌柜若不嫌弃,可带家中老小到我店里暂避,许云洲的地盘,大概汴京城里还是有点儿面子的。”
“许坊主,岑某……岑某如今只想带着一家老小,找个没人认得岑某的地方,重新开个小铺,卖卖酒,过过日子,你看许先生能不能……能不能……”
“你走不了。”许知非冷声回答,“你风月楼做了辽人的生意,旧党官员在你撷芳阁中徇私舞弊,他们秘议监主自盗伪造文书之事,你却受财枉法,瞒而不报,这算是知情藏匿之罪,今时今日的情形,全然是你咎由自取,而如今你却想卖个可怜一走了之?那因你一己私欲而受连累的人呢?他们有机会走吗?”
胡老伯手上满是褶皱,拍了拍岑掌柜的肩,脚步靠近了些:“许坊主……你很像一个人……”
“什么?”许知非一愣,上来的火气一下消掉。
“老朽在这义舍里呆了多年,经手的尸体数不胜数,有些人是自然死的,有些人是被害死的,还有些人……是‘应该死的’。”
“什么叫‘应该死的’?”岑掌柜脱口而出,显然认为这是在映射他。
“就是皇城司觉得他该死,他就得死,验尸的格目怎么写,自有上面的人教你。”胡老伯指了指天,垂低了头。
“那这次呢?那具焦尸也是吗?”许知非不敢相信,皇城司还有这么大的权力,要谁死就谁死?
胡老伯摇头:“不是,所以老朽才觉得怪。”
“怪在何处?”
“怪在皇城司亲自到这里来,看守,接管。”胡老伯看向许知非,模糊的眼睛里映出夜市的光点:“但就在二十年前,我遇见过同样的怪事。”
岑掌柜默默掰着指头:“二十年前……庆历七年……”
许知非心底一震,庆历七年,是原身家破人亡的那一年。
胡老伯接着道:“那年有个军器监的人,与你一样,姓许,”他停顿了一下,看她的眼神像是另有意味,“他跟我差不多大,来时爱穿一身青衫,手上有有些火药烧伤的疤痕,身上也有些硝石火药之类的气味,他来过三次,都是夜里,带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是什么?”许知非胸口揪紧了,这本不是她的事情,可她却很紧张,就像胡老伯口中所说的是她自己的生身父亲,她极力平复,以便维持着那副男人姿态。
胡老伯看了岑掌柜一眼,继续道:“第一次,是一张烧剩货单,上面是辽人的半个名字,第二次,是一段人皮,火药炸碎了,有几个残缺不全的烙印,第三次……”
他认真看着许知非的脸,很仔细,像要数清她脸上有几根汗毛:“第三次,是一个女娃,两三岁,很聪明,眼睛很亮,却穿着男孩子的衣服,不愿跟我说话,他把她放在我这儿,要我把那个女娃藏起来,风头过了就来接……”
“后来呢?”许知非说得很轻。
“后来……军器监丞许文谦,满门被杀,那个女娃在那天夜里不见了,那一夜,皇城司也来过。”他说时看着她的眼睛,好像问了她一个问题。
许知非眼睫一颤,躲开了他的目光:“那倒真是怪了。”她扯出一个笑来,看向不远处的楼船夜市,隐约能听见些谈笑声传过来。
“好啦,老朽要回去了,皇城司的大人们还等着老朽伺候。”胡老伯转身离开,身影没入巷弄灯影中,微微有些佝偻,但脚步极稳。
他住在义舍里,始终孤身一人。
岑掌柜望向风月楼原本灯笼高挂的地方,那一片天空了出来,挂上了一轮月,他道:“许坊主说得不无道理,那岑某便留在汴京,算是给那些无辜受害的人一个交代吧。”
那晚月色很好,郢六娘一直没回来,岑掌柜坚持要回自己家,说是买了几处私产田地,在城东水门外面租了一处小宅,本来随时要走的。
她独自回了春风酒幡,许云洲的房间没有灯,她推门去看,洞黑屋里窗户楼下来些光亮,没有人,琴不在,有几件衣裳挂在椅背上,她不小心碰到了桌子,发现杯子里有水,桌上隐约有几点水迹还没干,像是回来过,又出去了。
她往房间深处走,一团黑,她伸手去摸,是防着自己再碰到什么东西,却听见了靴底挪动时擦过地面的细微声响。
她停在木柜前,声音在柜子后面,她迟疑了一下,继续往前,一只冰凉的手瞬间扣住了她的手腕,无法抗拒的力道将她整个人拽了过去。
“义弟深夜查房,是有什么要事?”许云洲的声音在她头顶上飘下来,轻得像是说悄悄话。
她面对着墙,动弹不得,勉强回头:“黑灯瞎火的,你躲什么?”
许云洲牢牢压着她:“自然是躲你,只是如今又不想躲了。”他胸口贴在她脑后,将她挟制在自己和墙面之间,手指蹭进她手心里,“妹妹倒是说说……找我何事?嗯?”
许知非试图挣脱,他又使了些劲,另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腰身,把她紧紧箍在自己怀里。
“你……”许知非又试着挣扎,发现根本没用,“你去了哪里?鬼市出来,你就没露过面,我来是看你是不是死在了屋里。”
“那要让妹妹失望了,坏人是不会那么容易死的,而那些总想着别人的人,总疼着、护着别人的人……最容易死了。”
他伏在她耳边笑,鼻尖蹭到她颈窝里,像在嗅她脖子上的味道。
许知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手指甲用力扣进了他的手臂:“你放开!”
“你确定?”他动作停住,呼吸喷在她耳后。
她大声吼他:“放开!”
“我若放不开呢?”他不动,声音在抖,冰凉的手指扣紧了她的手。
门外传来脚步声,青禾闯进屋里,从他身后将他一把拉开。
“许云洲!你做什么?!”他把许知非护在身后,一拳砸在许云洲脸上。
许云洲踉跄了几步,扶着木柜站稳,手背去擦嘴角的血,窗外的月色像是更亮了些,照出他眼底一片阴影。
“我与义弟开个玩笑,沈先生如此紧张做什么?”他笑起来,好像疯了一样。
许知非拉了拉青禾的衣袖:“青禾,去点灯,这个人……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