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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仪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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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假槐花淡绿之中透出冷黄,风吹日晒中,褪白色斑驳已清晰可见。

照这样下去,再过不久,或是几场雨之后,满树花白倒也算为已故的主子应了景。

里行毫无神光的眼睛里满满都是嫌弃,吴起半吊着,渐渐冷静下来,神情沮丧,声音有气无力:“我家公子……”

他说了很久,很多,里行把他放下,任由他坐在地上。

许知非站在他面前,静静听他说,来来回回,案件线索只有几条,其余的全是他们主仆之间的感情。

园中满架藤萝老干虬曲,一看就是专为这公子从别处移来的老株,如今正是花期,开得垂坠如瀑,风一过,落下的花瓣随风而起,紫蝶漫天,翻进窗来,落了好几瓣在吴瑾的尸身上。

……

清风楼对面的摊子里,洋槐花像春日里的香雪,扑鼻的蜜甜味放肆且张扬,像是怕死了都有人不知道自己存在过,香气浓得几阵风也化不开,数丈之外吸一口,直接甜进喉咙里。

那个摊子生意不算好也不算淡,甜香之中刚刚好够夫妻俩忙个不停。

那个书生身着月白襕衫,领口已有些磨破了,毛边很明显,微微能看见布料老旧之后丝线崩裂的痕迹。

他左手一直攥着那卷书,右手用勺子勺自己盘子里的蒸槐花,吃一口,又端起酒碗喝酒,又吃一口。

许云洲坐在窗边软榻上,面前几案琉璃碗里温了一壶酒,一碟旋炒银杏摆在一个白瓷双耳花瓶边上,瓶里插了几枝异种的玉兰,只有延福宫才有……

琉璃碗里,热水的烟气慢慢消减,最后凉下去,那些东西就那样摆着,许云洲一只手放在琴上,一只手支着下巴,凭窗看着那个书生。

房门被推开,他回过头来,一身着杏黄色春衫的公子站在门前,正是清风楼的少东家陆昭明。

“许公子这么些天没来过,今日有空到我家来,是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他生得浓眉入鬓,目若寒星,腰系暗银灰丝绦,身上衣料是贵价的细绫,走路姿态利落飒爽,袖口金线绣的回纹隐约可见,坐下时眼神坦坦荡荡,仿佛刚才已敲过了门,且得了准允。

许云洲眉梢微扬,眼底盛了三分笑意:“ 通晓汴京诸事的陆小爷今日有空招待我,是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特别想看看你。”他就与他对面坐下,说着便倒下去,侧过身,只手撑在榻上,抓了一把银杏,一颗颗抛进嘴里,眼睛瞥向窗外,“怎么着?看什么呢?”

案上白瓷瓶里,一朵玉兰枯落,砸在琴囊上,滚到许云洲身前,他拾起来,递给他:“看花。”

陆昭明只看着窗外,随手接下,指尖捻着,放在了案上,眼里瞄到个人,是那个书生。

他眼里闪过一瞬狡黠,问道:“许兄可知,人死了,为何对外说时,多说是尸首、尸身,或是……谁谁谁的尸首,而不是……只说他的名字?”

许云洲提起酒壶,看着壶底的水滴回碗里,一点点慢慢变少,等着它滴干净:“大约是人心里也觉得,躯体和人,不是一个东西。”

陆昭明“嗤”地一笑:“那下面那个,许兄觉得,到底是人,还是……‘躯体’呢?”

“陆小爷有何高见?”许云洲将酒壶放在他面前,像本就是为他准备的。

陆昭明脸往后收,坐起身来:“别,大白天的,我爹一会儿又说我。”

他看着他,又吃了几颗银杏,抬手指了指花下那个书生:“他不就是那个陈家的小少爷吗?虽说落魄,可与他眼前那卖蒸槐花的人家相比,也算是不错的身世了,有什么不知足的?犯事了?”

许云洲目光飘出窗外,顺着那株垂丝海棠落下去:“若只是犯事,倒也好些。怕的是魂没了,心也丢了,手里握着书卷,满腔大道抱负,却不知自己所做为何,所云何物。”

陆昭明又抓了一把银杏,捧在手里,一颗一颗地吃,点头,漫不经心道:“嗯……去年秋闱我看他模样就有些不对头,那如今许兄就这么看着?”

许云洲看向案上那朵枯烂的玉兰,默了许久,余光里,陆昭明一直在吃东西,若不是性子如此,那便是想掩饰什么。

他开口道:“灯会案名单上还差十九个,周铎等人伏法后,补了十二个,还有七个要补,刘家一个,吴家一个,还有五个,可还有虹桥,还差很多……”他说完便抬眼盯着他,等他的反应。

陆昭明双手动作微微一滞,将最后一颗银杏放进嘴里,提起琉璃酒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大口。

他把那朵枯花拿起来,用指尖按进琉璃碗中早已凉透的清水里,又看着它从水底浮上来,半飘在水面上,一点一点吸水、浸透,又慢慢往下沉。

“那个逃掉的沈青禾呢?”他的声音沉下去,与刚进来时判若两人。

许云洲把花捞起来,放在了外面窗台上:“他不会让许知非死,这两日的案子背后,想必也有他一份功绩?”

陆昭明阴笑,语气嘲讽:“许兄挡不住?”

许云洲神色如常,温和道:“我已不知谁会死,且一时半会还找不到沈青禾,如何挡?”

陆昭明双手撑着案几,把身子探过去,眼里浮起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兴奋:“看来你这神通之身也不过如此。”

许云洲坐着没动,两人几乎呼吸相闻。

他看了他半晌,忽然一笑:“在下发现,陆小爷好像知道得确实有点儿多。”

陆昭明回正姿态,挑了挑眉,一脸傲气:“从小到大,在我家进出的人各色各样,什么人我都见过。我什么都信,所以我什么都知道,且谁也骗不了我。”

许云洲目光落回窗外,那个书生正好起身离开。

“那你可劝得动他?如今户部和工部都已诸务拖延,没有再牵连旁人的必要。现下算是‘按问欲举’,若自首,按敕令,还能留他性命。”

那书生往御街方向去,走得很慢,一路走远,手中书卷始终没有合上,却只是攥在手里,没再拿起来看过。

陆昭明看了看那个背影,嗤笑一声,目光收回,半是得意半是鄙夷:“劝?你瞧瞧他那副样子,他心里那把刀,早就磨好了,谁也劝不动他。你看他手里的‘圣人言’,劝动他几分了?许兄若想劝,自己去就是了,何必来我面前充好人呢?如今汴京看着太平,实则内里一锅粥,那些官老爷们都好些日子没来我家赊酒喝了。”

许云洲低头叹气,:“我无德无才,只不过靠着一手琴艺攀附权贵,所幸谋得些钱财去开酒坊,修雅间。若说到底,不过也是狐假虎威,在他看来,与甜水巷的姑娘路子是一样的。他见我,怕也是欲诛之而后快……”他顿了顿,抬眼时目光清明果决,“且我若动手,那他便不算自首了。”

“许兄这自知之明倒是有些过于透彻。”陆昭明笑意浮在唇角,目光在许云洲脸上青紫处转了一圈,抬了抬下巴,“这脸上淤青怕也是遭人眼热给打的?”

许云洲闭了眼,偏了偏头,一副极自然的无可奈何:“陆小爷见笑了。”

他刚说完,梁上落下两个察子,陆昭明还没反应过来,左脸已结结实实贴在了几案上。

“你们要干什么?!”他双目瞠圆,却不反抗,眼珠往许云洲坐的方向翻。

许云洲把方才那朵浸湿的枯花放在他面前:“陆小爷即劝得动一个读书人杀人,想必还有些别的本事?”

陆昭明眼里浮出一片癫狂,尖声笑道:“许公子又在胡说什么?怕不是琴艺太高超,先是得了癔症,如今又得了失心疯?可当真要保重身体啊。”

门外,两个察子把一个小女孩架了进来:“公子!哥儿几个蹲了多日,终于抓到了!就是她!”

许云洲袖中划出一把薄刃,夹在指间,戳在陆昭明眼前桌面上:“没关系,那你便说说,那日在茶肆门前,她带着几个孩子,故意把童谣唱给许知非听,又是想干什么?”

小女孩双臂挂在两个察子手里,拼命挣扎,却挣不脱,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低吼声,神态极像正在猎食的野兽。

陆昭明目光炯炯,看着眼前利刃,一副阴谋得逞的表情,咧开嘴,舌头舔在后槽牙上,笑道:“什么童谣?我不知道。许兄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你还有一次机会,”许云洲把刀尖抵在他右脸上,“姓沈的那个傻子如今在哪儿?”

陆昭明表情一收,又是那副坦坦荡荡的样子:“沈青禾?许兄不是说过要与许坊主在花下等他?怎么问我?”

许云洲点了头:“所以你才迫不及待地让陈默动手,好让沈青禾还来得及给他出主意?高太后给了你什么好处?就这延福宫院里的几支玉兰?”

陆昭明语调拉长,故作天真:“许兄在说什么?我是越发听不明白了。”

许云洲收了刀子,起身理好衣袍,背起琴来:“无碍,等你到了皇城司,会有更多听不明白的,你可以慢慢想。”

门外又涌进十余个察子,押他的那个将他双手反剪,扳紧他的肩将他拉起来:“走吧,陆小爷。”

陆昭明狂笑:“哈哈哈哈哈,皇城司无故抓人啦!爹!救我!爹!哈哈哈哈哈哈!”

清风楼大门紧闭,店内一片寂静,从食客到伙计,连同账房和掌柜全都睡倒在地。

陆昭明笑着走下楼,看了一眼趴在柜台上的掌柜,任由察子将他推向后院。

许云洲抬手敲晕了那个小女孩,将她抱起来,放在押她的察子臂弯里:“把她带到春风酒幡,交给郢六娘。”

他打栏杆上翻下去,落在一楼柜台前,反手叩了一下台面。

那掌柜抬起头来,身量不高,却站得端方:“卑职管教无方,给公子添麻烦了。”

许云洲默了默,问道:“他是怎么搭上的延福宫?”

“卑职不知,只是春风酒幡遭里行搜查之后,卑职便发现他行踪可疑,偷偷跟了他,才发现,他摸进了崇德坊南端深处一户破落院子里。”

后院传来脚步声,一察子进门来报:“公子,那个书生已抓住了。”

“带去城郊宅子里,让陈百器看着他。”

……

吴府后院,随李崇前来的还有陈谏和赵明允,许知非出来时,院子正门同时进来一口棺材,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侧身避让,却见身穿白衣的家丁把棺材放在了院子中间。

东侧连廊外,草地里还搁着几个竹编的蝈蝈笼,檐下一方鎏金鸟架,豢养的鸟怕是早已没了踪影,横杆空荡荡地,浮雕的团花纹样晒得发热发光。

檐下竹帘半卷,吴谦对李崇也是一副看不上眼的神态。

陈谏和赵明允皱着眉头,目光在院子各处打量搜寻,看样子像要在这大少爷的院子里把工部不见的几万工程款给找出来。

许知非挪了一步,远远看见竹帘后面的孙宁海正对他们说着什么,神色凝重,是不是摊摊手,看向吴谦又像在解释什么。

里行从屋里出来,抬棺的几个家丁与他擦肩而过。

他收紧里手臂,不让跑过去的人碰到自己,走到许知非身后,凑近她耳边,低声道:“那个吴起说的我都记下了,你还要……剖吗?”

许知非撇他一眼,又看向吴谦:“那个人,是个老古董,他认为周铎和韩抃他们,都是被新党所害,那些辽人在他眼里,恐怕也是无辜受了牵连,或是朝廷为了改换对辽国策而找的由头。他是绝对不会允许,我用刀子切开他的宝贝儿子的。”

里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连廊阴影下,几个官员你一言我一语,袍袖微动,像在争辩什么,声音压得极低,在他们这个位置,是半句也听不清楚。

他目光收回,淡淡说道:“按吴起的说法,吴瑾其实颇有才华,只是这吴谦从不许他应举,还逢人便说,他儿子不通诗文经义,只能养在家里安稳度日。吴瑾在家中享尽优待,却唯独不曾享过‘尊严’二字。那爱他如命的父亲把他这命攥得死死的,攥得他喘不过气来。吴瑾每行一步,都需看看吴谦的脸色。”

廊下几位大人像是没谈拢,李崇忽然背手转身,吴谦袍袖一刷,像是“哼”了一声,孙宁海摇头叹气,陈谏和赵明允相互对了眼色,叉了腰故作懊恼,各自往不同方向踱了两步,眼睛又再瞄向院子各处。

里行远远看着他们,最后目光落在吴谦身上,声音透出些寒意来:“他若是真的烂泥一滩那也就罢了,可偏偏他又有自己的骨气。家中不得的东西,他便到外面去寻,且常挑那些屡试不中的举子下手。”

许知非望向那口棺材,发现里面竟铺了锦缎和狐裘,几样随葬的金银在日头底下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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