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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难伺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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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双手一翻,两道剑锋抵向自己胸口:“你知道如何让我必死无疑。”

林修跟进门来,盯着许知非,眼睛很亮,却冷冰冰的,看得出有想法,却看不出人味儿来。

“公子只是让你等一会儿,你究竟在着急什么?”

许知非沉了口气,怎么能不急?原身辛辛苦苦搜集的证物全都没了,她赖以生存的酒坊也快没了,皇帝还潦潦草草要她以罪臣之女的身份当仵作?

他分明就是要将罪罚贯彻她的一生,让她一辈子活在水深火热里……她要真是素来体弱,手无缚鸡之力,那才是必死无疑。

“我不能以女子身份赴职。”她站起来,按下许云洲的手,取下两把剑,并排放在桌上,“不是为了酒坊,而是……我若是男身,又有官家钦点,我写的尸格,就是铁证如山,无人置喙。但我若是女流,那我所验之案,必然有人反复查验,细微的出入,能害死很多人,奸人更能借机生乱。官家远在宫城,我即便拿出手谕,可那样潦草的东西,如何压住悠悠众口?我蒙冤获罪事小,但若因我女流身份使真相蒙尘,让本该轻易抓住的凶手逃出生天,那便是祸国殃民的大事。你告诉陛下,若真信我断案之能,就赐我雷霆之威,我敢担保,手下绝无冤案。但若是要惩戒我女扮男装有悖纲常,那就把我押入地牢,杀我可以,但别让我眼睁睁看着冤假错案在我手里发生。”

她眉间凝霜,字字千钧,许云洲看着她,目光柔和,唇角含笑:“你放心,宫里除了陛下,还有两个更难伺候的。”

“难伺候的?”

郢六娘倚在门框上,素手轻拈扇柄,把扇子摇得像蝶翅一般:“这你都不知道?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都不会同意女子充任仵作,皇帝没有亲手写,那是给自己留退路,内官写错,略施薄惩,谁也没话说。他若逆着礼制和法度,非要这么干,那就是跟大半个朝廷作对,难不成他还想为你杀出一条血路?”

许知非没有在听皇帝为何如此做法,她只听出了鬼市的消息极快。

看时辰,许云洲明明是从宫里早朝之后就直奔酒坊,郢六娘却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是怎么知道……”

“公子!公子!”

她想问宫里是不是有鬼市之人,方离的声音却穿过了院子,阴柔却锋利:“公子!诏书已下,各府衙明日便能收到邸报。”

“什么诏书?”

方离眼神妩媚,一身鸦青色劲装,步态有些男子不该有的婀娜,进门时手里握着一把弯刀,鎏金嵌的是海棠花样。

他看了许云洲一眼,似乎已算打了招呼,对许知非说道:“我今日进宫复命,陛下让我顺便告诉你,你要以男子身份到开封府当仵作。诏书已下,明日巳时三刻到开封府接旨赴职。他还让我给你带了私话,若你因泄露身份惹出麻烦,或者追查旧案,有损朝廷声誉,便按太后的意思,让你断发为尼,永世囚于佛寺。”

许知非想了一下:“只是……断发……为尼?”她想的是吃斋念佛不乏是个新体验……

方离翻手托了个兰花指,冷笑道:“她们的意思是,不论你何时死在那里,怎么死的,都可以。”

许知非深觉不靠谱:“那你有没有问问,要怎么知道是我泄露的,还是旁人泄露的?”

方离收了姿态,站直了看她,模样又惊又奇,像有话噎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半晌,卡出一个笑,九分是苦味,还有一分是辛酸:“你不会以为你身后那个人是个摆设吧?”

许知非回头去看,许云洲一脸温驯,对她歪了歪头。

“老大不小的人装什么可爱……恶不恶心……”

她嘀咕着嫌弃,抱起手来……方离的意思是皇城司,诏书一旦下达,皇城司会让想开口的人闭嘴……这是朝廷脸面的一部分。

她目光落在两把短剑上,这东西……竟是藏在琴里的,而那张琴……与酒坊那张他常带的不一样,这张琴身更厚,没有花饰,弦很粗。

她伸手去摸琴身底部:“酒坊那张,里面也有兵器吗?”

“有。”许云洲站到她身后,抓起她的手伸向机关所在的位置,“在这。”

他将她圈在身前,把脸凑在她耳边,她刚要挣扎,他轻声道:“别动,我告诉你在哪儿,从这里……摸到这里……然后……”

郢六娘清了清嗓子:“许云洲,这可还有三个活人呢!”

琴身咔哒一声轻响,内里有机关弹开,许知非碰到的却不是暗格,而是……

她把东西攥在手里,许云洲松了手,退开一步:“……拿出来。”

一支玉簪,断了,用金丝缠连,是……她心跳加快,取下头上那支,与手里那支放在一起比对,是一样的……

“这是我送你的,你把它砸断了,我让人修好了……上一次……是这样……”

许知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你不是说……你醒来时,是在许知非认识你之前吗?”

许云洲苦笑:“我不知道,但这两个东西不可能……”

“不可能同时存在。”许知非接了话,抬头看他,“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幽燕,从小就在身上,怎么来的我不知道。”

他是幽燕人?

许知非看向手里的簪子,幽燕在这个时期又是什么情况?他怎么会把这么珍贵的东西送给她?这种来源的东西应该很珍贵吧?

方离与林修对了个眼神,都不大明白。

郢六娘凑过去看,团扇绢面拍了拍许知非的肩:“妹妹,谁送谁的东西这事儿能不能回头你俩关上门再慢慢琢磨?现在春风酒幡到底归谁管?我可是没地方去了,可都是你们害的。”

许知非没有应她,仍看着手里的东西。

古代鉴别东西只用肉眼,精度很低,这两支簪子,不一定是同一支,有可能……

“这断口,不像砸断的。”她捻起金丝缠连的那一支,凝神细看,像在看尸首身上的伤痕,“许云洲,你说过,事情已经不一样了,那这两支簪子,就不一定是什么定情信物。你身上有一支断簪,她手里有一支完整的,但很明显,不是你送的,那就一定牵涉了别的事情,”她目光冷冽,把另一支拿起来对照,“这很可能是仿品和真品之间的关系,你回来前的那个你,或许更知原委。”她把两支玉簪攥在一起,“这样的话,春风酒幡可能还有别的证据,绝不能倒。”

许云洲眉目温柔,眼里分明千言万语,却只道: “……你做主。”

郢六娘只关心自己的事,忙接了话:“对,交给我,保管比风月楼红火。”

许知非转向她:“不用,店小有店小的好处。”

这话像一大盆冰水泼在了郢六娘头上,她表情僵住,喉咙里挤出一声笑:“什么好处?”

“新政将行,店小,一来需缴的曲钱少,本钱小,账目简单,赵伯管起来不累,我省心。二来是更快适应新政,更快跟上变动,调整对策,保管接住更多不确定性。店大看着风光,实际内里笨拙,负重而行,账目更是杂乱,形似风月楼,遇见变动,说倒就倒,搞不好,还要欠一大笔印子钱。岑掌柜卖掉的私产地契,若不是都还了印子钱,怕是能再盖几座风月楼。”

郢六娘不满道:“那我这那么多人怎么办?往哪放?”

许知非默了默,手指轻轻摩挲簪子上的金丝:“酒坊,是我家的,我不放心给任何人。姐姐门路独到,是好事,但若想替我照看,那便也要按我的规矩来。”

郢六娘蛾眉轻挑,拈着团扇侧眼看她:“瞧你说的,你就一家小店,还能有什么规矩?”

许知非勾唇一笑:“有,但不多。第一,我们不做大,只做精,郢姐姐不要瞎琢磨。只需替我把酒品、饭菜做到最好,要独到,要有品味,许云洲再往堂里一坐,已至少赢下半个汴京。”

“谢坊主抬举。”许云洲拈花一般抽走了她手里的簪子,一手一支,翻转之后簪尾相抵,敲出一声轻响,声似有灵,绕上房梁。

他走到门外,把两支玉簪一并举高,对着天光眯起眼来看。

许知非且随他去,对郢六娘继续说道:“第二,跟常客、熟客和邻近的街坊搞好关系,我们不跟大店抢道走。谁来都是一个脸色,无冷眼,不优待,避开那些不必要的麻烦。这方面,赵伯性格温厚,不大行,但姐姐定在行。”

郢六娘点头,团扇停在胸前,若有所思。

“第三,是菜品。我已备了些新花样,但总觉得不够,酒也要下手改,出品要好还要新奇,要叫人奔走半日也要来看一看,尝一口。里行这么一砸,寻常制酒法子定是够不着今年的课额,我倒是想到些新点子,鬼市路子多,定是什么都能搞到?”

郢六娘媚眼一亮,凑在她耳边,扇子指了一下门外:“那些都是你能用的人,否则怎会非让你来见见?那个人倒好,事照办,却还是不信人。”

许知非知道她在说什么,浅淡一笑:“取信于人,岂能空口无凭?姐姐有心,那便凭本事说话,叫‘那个人’,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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