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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背道而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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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太后点头,回到树下青石案边落坐:“不急,你去吧。”

老嬷嬷躬身退回,轻轻叩了殿门:“太皇太后,太后娘娘来给您请安了。”

门内静了片刻,传来曹太后温和而沉稳的声音:“让她进来吧,正好我这头发还没梳呢。”

老嬷嬷转身时,高太后已站了起来:“我听见了,你下去吧。”

她信步而走,踏上殿前石阶,老嬷嬷躬身开门,她将随身的婢女留在了殿外,自己跨进门去。

“姨母。”

曹太后坐在镜前,手里正翻阅着一本《齐民要术》。

“太后今日得闲到我这里来,是有什么事吗?”

她把书放在妆台上,抬眼透过铜镜,看向高太后。

高太后拾起桌上木梳,示意房中梳洗嬷嬷退下:“姨母,哀家心里不安,皇帝他……”

她没说下去,轻轻为曹太后梳头,动作很慢,稍稍看了一眼镜面。

“太后是说那民女状告开封府之事?”曹太后声音沉稳,仿若古钟,尾音略微发颤。

高太后轻声叹气:“姨母容禀,那女子原是先帝时军器监丞许文谦的女儿,精通验伤之术,手法独到,世所罕见,官家与哀家说,若囿于礼法,怕令百姓有冤难申。”

曹太后眼神渐厉,转过身来:“《齐民要术》里写得明白,男耕女织,各安其分,这验尸之事,岂是一妇人能沾手的?”

高太后小心放开她的头发,将木梳攥在手里:“开封府仵作年事已高,那韩抃又贪赃枉法,如今通辽大案也是归功于那罪臣之女知查细微,哀家若不允,恐生民怨。”

“胡闹!《宋刑统》白纸黑字,仵作隶属公门,须男子充任,官家这是要废了祖宗法度不成?!”

“姨母稍安勿躁,”高太后双手扶在曹太后肩上,将她轻轻转向妆台,透过铜镜与她相看,“姨母可知《洗冤集录》,书中有著验女尸时稳婆可入内室查验,这变通……确有先例。”

“强词夺理!”曹太后骤然起身,袍袖拂过妆台,扫落了本要戴在发顶的银嵌青玉簪,“稳婆验女尸乃权宜之计,官家如今是让女子涉事公门,若传出去,岂非贻笑大方,说我大宋赵家无人可用,连个验尸的衙役都拿不出,要一女子来断案?!更何况,那是罪臣之女,所言所行,难以为信,何以服众?!”

高太后拾起簪子,又伸手扶她:“姨母,可若非那女子,如今怕是辽人逃脱,奸臣当道,官家此举,也是为民生计。”

曹太后胸口起伏,大口呼吸,一只手扶向妆台,一只手任她搀着,慢慢坐下,目光落向佛堂。

香炉之中残香未熄,香灰落下几段,她呼吸渐平,忽而轻笑:“哀家当年亦曾着男装,替病重的先帝批过三日奏章。”

她笑着摇头,声音苍凉:“你们啊……是都觉得哀家恪守陈规……罢了……”她转向妆台,指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不过……”

高太后又再为她梳头,接了话:“只不过她若错判半分,抑或因身份泄露而引得朝堂震动,便需断发为尼,永世囚于佛寺。

曹太后点头,又笑:“哀家看,临海县那座古刹就不错。”

高太后将簪子轻轻戴在她发髻上,勾唇浅笑:“全听姨母安排。”

……

文德殿内早朝已毕,内官将殿门关闭,许云洲自后堂迈出,手持几份供词,跪叩于殿中。

“谨奏陛下,周铎、韩抃等一干人犯,业已伏法招供。皇城司将辽国暗桩十八处连根拔起,遗失的图纸案卷,据周铎所述,皆流入辽人皇庭。查实风月楼乃辽人自毁之暗巢,该楼掌柜岑春云涉贪赃枉法、知情不举之愆,然念其尚有微功可抵,臣等议以收监严惩,以儆效尤。至若董二者,据其最后供认,与回春堂掌柜系断袖之谊,为全掌柜声誉,遭沈青禾胁迫,传递辽人毒赃。现其已入狱近三月,臣伏乞恩准开释。至于辽使逍咄罗,身负通使之命,却包藏祸心,暗结朝臣,窃取我朝枢密,实为奸佞之尤,罪不容诛!恳请陛下立诛此獠,以彰天威,以肃纲纪。其余诸犯口供尽已送到里勾当案前,待其核对完毕,便可由陛下圣裁。”

赵顼抬手示意,内官前去取下了他双手捧着的那卷纸。

朱漆立柱上,《尚书》箴言墨色已褪,御阶前,香炉之上青烟缭绕,赵顼将那些供词一一看过,沉声道:“平身。”

“谢陛下。”

蟠龙藻井之下,许云洲垂首而立,赵顼盯着他,不说话。

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偷飞的鸟翅扑棱,许云洲眼尾一丝笑意,目光却冷淡,赵顼看了他半晌,才道:“许知非呢?”

许云洲抬起头来:“启禀陛下,许知非自幼身弱,昨日在御前长跪,已有旧疾复发之相,回到酒坊后几度昏迷,如今尚在酒坊静养。”

“朕令孙宁海升任权知开封府,但胡不言年迈,他那徒儿又已入狱,义舍缺个仵作,你怎么看?”

许云洲躬身拜下:“陛下,许知非心细如发,术精艺绝,验创之术洞若观火,疗治之能较之军中医官亦是更胜一筹。若得委以重任,必能济当世于危厄,安黎庶于疮痍。”

“可她是罪臣之女,朕已在太后那里保了她,可如今又思及她有意欲翻案之嫌……周铎虽犯重罪,但说得有理,皇家脸面,朕不得不顾。”

许云洲平静道:“陛下,臣已探得鬼市与当年案件似有勾连,然细枝末节尚未查厘清,许知非……”

“陛下,王相公在殿外求见。”内官敲了敲殿门,打断了他的话。

许云洲姿态不变,收了声,赵顼目光投向紧闭的殿门,没有迟疑,高声道:“让他进来!”

王安石须髯微乱,脚步匆匆,紫色官服袍角带着几点墨渍,在许云洲身边躬身跪叩:“参见陛下,开封府一案,臣有事奏请。”

“平身……王卿这是……又有妙法?”

王安石起身拱手:“陛下,自开春以来,三司衙署已查实贪腐案数起,伤兵因药石不足而亡者,甚于战阵亡者数十倍,许文谦旧案纵有疑窦,然许知非验伤疗疮之术可谓独步无双。陛下若因门户旧案,弃良医,废贤才,岂非与变法‘唯才是举’之言背道而驰?”

赵顼轻叩御榻,静默不语。

王安石又道:“陛下,当年庆历新政,范仲淹破格擢寒门,遂有了‘先天下之忧’之言。今熙宁元年,若连一女子之才尚畏人言,逐字逐句对照礼法,何以行‘青苗’‘均输’诸法?臣请陛下,举才用贤当如利剑破冰,明正道,立公允,莫困于陈规,束于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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