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找他?”她手指抬起来又落下,力道更重了些。
“辽人。”
“你参与了?”
她顺着那伤痕用力抹下去,看他握拳忍着。
“……没有。”
“什么交易?”
他抓住她的手,捏紧了她的手心:“妹妹不用知道,做自己想做的就好。”
许知非由他抓着:“那些失踪的人在哪里?”
他把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轻轻地蹭:“这便是他还不能获罪的缘由,否则那些人就都消失了,还有你,也会很快消失。”
他像有受虐倾向,许知非趁机挣脱:“你走吧,我要睡了。”
他站起来,意犹未尽,没捉弄够似的,又看了她一会。
“妹妹早些休息。”
“……”
许知非没答他,看着他出去,立刻跑去闩上了门,转身时,窗外一个黑影闪了过去,她又赶紧关了窗。
她双手撑在窗台上,闭上眼,不慌太假,连光都暗成这样的地方,夜里摸路更是让人心惊,可她去做了,也做到了,只是还不够,远远不够。
她调整了呼吸,躺下的时候,隐约听见了琴声,《广陵散》调子,却跟以前在茶舍里听的不一样,更轻柔,像是飘在风里,一声声轻轻落在她身上,像有一只手在安抚她。
林修从她门前退开,站得板正,方离身姿婀娜,倚在窗边,手里捻着一根竹管,甩了甩,两三道白烟飘散开,他抬手扇了去。
“给女孩子放迷烟,真是畜生行径,怎不让你来,可别说是我干的。”
“公子都跟你说了,是为了让她休息。”
“切,我看他是装风雅装出了毛病,他怎不自己来?一掌砸下去,这小坊主能睡到明天晚上。”
林修不耐烦,白了他一眼,走向西厢:“你要么就硬气着,别干,现在干都干了,就不能少说两句,我听着头疼。”
方离碎着步子跟过去:“原来你会说话呀,一口气说这么长我还是第一次听,以前就会吗,还是我激发了你?诶,多说两句。”
西厢房门开着,林修径直走了进去,方离停在门外,眼珠一转,挑了挑眉,转身去看楼下的热闹。
门外进来个高颧骨的大汉,穿着寻常的青色直裰,腰上一个粗布袋子,像个跑买卖的行商,身后还跟着三个汉子,也是寻常行商打扮,脸上是常年行走江湖的笑,客气,疏离,恰到好处,谁也不得罪。
“掌柜的,好酒好菜上来。”高颧骨的大汉嗓门很大,声音一下穿透了客堂里的嘈杂,方离微微眯了眼,认下了他的模样。
“官话,却没说对调子。”他靠在柱子上,捻来帐子遮了脸,继续看。
赵伯带了两个伙计去招呼,那四个人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
青禾神情冷淡,端来了澄心酿,放在桌上就走了,几个伙计又先后上了几样菜去。
那汉子端起酒杯闻了闻,随即笑道:“好酒!好酒!”
他喝了一口,目光从酒壶上扫过,落在后院那个小门上。
方离轻笑:“同行呀。”
房中琴声消尽,他回头看了看:“公子,楼下有对家。”
许云洲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四个汉子有三个闷头吃饭,一个看似喝酒,实则四处张望。
“那对母子安顿好了?”
“我办事你不用慌。”
方离转过身来,面向他,仍靠在柱子上。
许云洲看了看他,目光又落向那四个汉子:“北边来的。”
“对,那喝酒的手势,辽地牧人扣着盏底的小动作,进门时,全都迈的左脚,啧啧啧,讲究得很。”
“找人跟着他们,把郢六娘找到,要行踪,不要人。”
方离点点头,伸着懒腰下楼去:“嗯……走啦。”
林修站在门边,皱紧了眉头:“公子为何要他?里外不像样子。”
许云洲回头看他:“你像样子?”
“……”林修一愣,低下头去。
“守着这里,我回去一趟。”
“……是。”
……
司马光简陋的小宅院里,书房只燃着两盏油灯,更夫敲着梆子,从墙外经过,院门传来轻叩声。
家仆披衣开门,见是周铎,躬身退让:“周大人漏夜前来不知有何急事?我家大人正在书房里……”
“让开。”周铎抬手挡他,径直走进门去。
司马光一身道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着,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
周铎走进房中,直截了当:“那许云洲到底是什么人?君实你可知晓?”
司马光抬起头来,揉了揉手腕,看了他一会儿:“不是个琴师?据说琴弹得极好,得官家偏爱。”
周铎把那块乌木牌子拍在桌上:“王楼的牌子,是一个琴师能有的?”
司马光放下笔,掰起指头来:“开封府的事下官已有耳闻,他虽无亲无故,但琴技精湛,混迹京城权贵,在王楼有自己的雅间……周大人,这似乎不奇怪。”
“他在我仓库里捆着时,我看过他的手,那哪是拨琴的手,分明就是握惯了刀的手!”
“周大人捆他做什么?就因他虹桥坍塌那日救了大人认为该死的人?”司马光冷笑,又拿起笔来,案上公文堆了三摞,都是明日要呈上去的,“变法在即,御史台的折子像雪片一样多,大人若查到了什么,大可去皇城司要人,下官是个御史,管不了这些。”
周铎压低了声音,阴鸷道:“司马君实你别忘了,你有今日是谁在帮你。若皇城司已趴到了咱们瓦上,那你搬出京城,不过早晚的事。”
司马光拿笔的手僵了一下,随即轻轻落在纸上:“周枢相还是先想想,虹桥一事,如何不让官家翻出来吧。”
周铎脸色一变,抓起那块木牌大步离开。
脚步声穿过小小的院子,院门关上,更夫的声音再次传来,还是三更,刚过不到一刻,书房安静下来,司马光放下笔,松了口气。
“老张……”
老仆恭恭敬敬提灯而来:“大人吩咐。”
“你去打听一下,那个许云洲平日都去哪里,见了谁,”他顿了顿,又道,“别太声张。”
老仆低头应下,退出去,院子里虫鸣清晰,屋顶的瓦片响了一声,他抬头看了看,有个黑影在上面坐着,他对着屋顶鞠了一躬,开门出去,走进旁边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