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云洲把那盒口脂放下,手指动作像是在挑别的:“梁门外,逍咄罗在等他们。”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你会慢慢知道,”他付了钱,把一个蝴蝶盒子塞在她手里,“等你知道的时候,大概会想杀了我。”
“打打杀杀的有什么意思?义兄要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这里,有许多法子用来惩戒你这样的人,包你从没见过。”许知非把盒子打开,发现是一盒胭脂,做工精细,雕着复杂的花鸟纹样,香气浓而不俗。
“一言为定。”
许云洲轻笑,身影没入人群中,许知非回头去看时,他已到了街尾,是跟着马车去了梁门的方向。
他回头朝她抬了抬手,看样子是让她别跟着。
一个路人从她面前走过,就在视线被挡住的瞬间,他消失了。
郢六娘走近她,冷笑道:“这人做生意从不挑人。”
她挽起许知非的手,两人穿过行人渐多的街道,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里。
延庆寺的香火味渐渐浓郁,绕过几处屋角,鬼市地宫的入口,出现在正前方。
一个卖毒虫的摊子竟然就在寺庙院墙边上,郢六娘蹲下去看,拿起几只蝎子,开口就讨价还价。
“三钱?你还不如直接抢?这蝎子是死的!死的!”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嘿嘿一笑:“死蝎子也是蝎子,泡酒一样管用,死有死的用法,活有活的用法。”
许知非站在郢六娘身后,静静看着。
郢六娘回头一笑,把手里捏的几只蝎子往摊子上一扔,站起来,拉着她绕过摊子,在几个木箱后面的一块木盖板旁边停下。
“记住了?这样进去,不会有人拦你,但直接下去,那就是死路一条。”她弯腰掀开盖板,示意她下去。
“这种暗号,确实别致,只是在寺庙旁边卖毒物,好像不大合适?”许知非指了指那个入口,“我不认路,你先。”
郢六娘愣了一下,神情委屈起来:“分明就一条路,坊主信不过我,真是令人心寒……”
她像是真的沮丧,拖着步子在前面带路,许知非跟在她身后,自己轻轻盖上了那块盖板。
“你说的独眼老三在哪里?”
脚步声和说话声在暗道里回响,闷闷的,郢六娘抬手指了指:“就在前面,奴家不会骗你。”
许知非没有回答,两人一路往前,也只有那一路,终于在一处分叉口,看见了一个独眼的少年,好像在等她们。
“六娘来了。”
他给了郢六娘一盏茶,郢六娘接过便倒在泥墙上。
“人带来了,你说吧。”
那少年把茶壶和几个叠起来的茶杯都放在了墙边,低声道:“货和人都没打听到,有些更有趣的事情,许坊主大概更感兴趣,也更要紧。”
“什么事?”
“坊主要想找到想找的人和东西,大概也需先知道这些事。”
那少年从自己怀里摸出一本册子,翻开后点了一行字:“登州来的漕船,有一批药材,三十箱,入了军器监的库。”
郢六娘眼神利起来:“军器监?”
“对,”独眼少年翻过一页,“可怪在,那批货入库的底档和出库的底档,对不上。”
他从册子里抽出几张纸来,继续道:“这是我从库吏那里抄来的,军器监出入库药材十五箱,运往开封府辖下,赈济灾民。”
郢六娘冷笑:“刚开春,赈什么灾?”
“谁说不是呢?”少年也笑了,一口黄牙,“可人家就这么写的,底档上清清楚楚,经手的是军器监的监库官,押运的是开封府的……你猜是谁?”
他把册子合上,卷成筒状,在郢六娘面前虚点了一下,看向许知非:“开封府左右军巡院的人。”
他把卷起的册子敲在自己手心里,一字一句道:“军巡使签的押,军巡判官点的头。”
“左右军巡院?他们搀和到军器监的物料里干什么?”
少年有些跟实际年龄不符合的老成,淡定得像是干了这活好几十年,他又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嘴唇紧抿着,语气是不耐烦,表情是没眼看,动作却很坦然:“还有更妙的,开封府上报,收流民二十人,安置城南。而养济院的管事,我拜把子的兄弟,他说,根本没有这些人。”他把纸给许知非,在她眼前摇了一下,“自己看。”
许知非自然看不大懂,大概做了个忧虑的表情,把纸递给郢六娘同看。
独眼少年眼里闪过一瞬了然,开口道:“这是养济院的底簿,上个月,收留流民,零人。”
郢六娘盯着那张纸:“那二十人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