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牛皮纸袋，从里面掏出好几份资料文档，其中最显眼的是一份转让合同。甲方位置已经签好字盖好章，是鼎膳集团的公章，文件名上则清清楚楚写着：周记面馆工商转让合同。

周宇锡惊到呼吸停滞，抬起头无比错愕地盯向林旭嘉。

“为……为什么……你是怎么办到的？他们明明不可能卖……我去找过很多次了……为什么你……”

结结巴巴的话还没说完，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醒悟过来，顿时声音和捧着合同的手都在发颤：“难道昨日……”

前方飘来的声音却平静悠长，如无波无痕的湖水，静敛不兴。林旭嘉低头整理着衣袖，轻描淡写道：“你想多了，这只是附赠的。”

附赠？

怎么可能附赠！

人家连跟他谈的意思都没有，又将周记列入了未来发展的重头之中，怎可能轻而易举改变态度？还如此爽快连转让合同都签盖好？

“林……林旭嘉……”

身体的震颤愈发剧烈，必须耗尽心力才能勉强控制住跌宕的情绪。周宇锡张着嘴，却半天吐不出一句话，喉间塞满了过去四年间的点点滴滴。那些数不胜数的细小端倪，那些看似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实则难能可贵的往昔场景，那些曾经不以为意的种种细节，突然全都变了质不再简单！它们在脑海中汇聚盘旋不散，如致命的漩涡紧紧拖拽住他的四肢，将他牢牢钉死在此地，动弹不得，亦无法离去，吞咽不下，也呕吐不出。

他闭上眼，竭力深呼吸好几下，才终于吸上续命的氧气，勉强吐出几个音：“我……不能……要……”

他不是刚出社会的毛头小子，深谙事情绝不可能真如林旭嘉说的那么简单。背后定然有许许多多他所不知的内情，没看见不代表就不存在！

眼前的男人依旧云淡风轻，从容疏淡，一如当初自己第一次看见他时的模样，仿佛真不过一个简单的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若非周宇锡自己尝试过许多遍，还真要被他欺骗了！

这几年他日日夜夜不是暗中窥看就是渴望幻想，整颗心密密实实全被一个人填满，以为自己对林旭嘉已是无比熟悉，一抬手一投足都熟烂于心。

今天才第一次意识到，他——真的了解林旭嘉吗？

十指用力陷入纸中，当再睁开眼时，周宇锡态度更坚定了：“我不能要！”

一瞧见他这执拗倔强的德行，林旭嘉就脑壳疼，真想二话不说上前就狠狠抽一闷棍。无奈自己如今已打不过这小子，唯有低头扶额，尽量平缓心绪。沉吟片刻，他退一步取了个折中方案：“这样吧，就当作你五百万跟我买的，再给我作一年玩物吧。”

但紧跟着的后半句，挟有不容抗拒的冷冽强硬：“反正这手续你今天必须去办，你若不去我让人压着你去也必须办了！”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对峙，跟窗外的喧嚣纷扰形成鲜明对比。赶着上班上学的急促脚步声，卖早餐的高声吆喝，责骂孩子的抱怨吼叫，以及孩子们歇斯底里的委屈哭喊，此起彼伏，吵吵嚷嚷，将人间这首曲子演奏得丰富饱满，充满勃勃生机。真正刺穿灵魂的细针，从来不在天崩地裂、海枯石烂中，也不在生离死别、肝肠寸断里，而是见于更细微处，在浅尝辄止的唇瓣间，在借喝水之名偷偷舔舐的指尖上，在清晨浓醇芳香的咖啡里，在手中紧握的转让合同中。

周宇锡曾说“我希望你的事也是我的事，你的责任也是我的责任。你的所有一切我都想负责。”

可原来真正实现这句话的人，是林旭嘉。

心头无数滋味翻涌澎湃，将思维搅得混乱不堪，汹涌地横冲直撞，却连一句合适的话语也搜刮不出。风水轮流转，他终于也体会到，任何言辞在真心面前都弱爆了的感觉。

“咚”一声闷响。

周宇锡双膝撞在水泥地板上，直挺挺地跪下了。

重重咬住下唇，呼吸急促，连肩胛骨都在颤动。向来能言善道的家伙此刻语无伦次，磕磕巴巴地道：“林旭嘉，我……我……我可以给你做玩物！我我……我不要钱！我免费任你玩，我什么都不要……”

不是没想过去求林旭嘉，可总不甘心再次陷入不平等的地位，令他数度迟疑，始终开不了口。可直到此时他才终于意识到，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在自己没察觉的时候，林旭嘉可能已经毫不犹豫地为他做了许多许多事，付出过许多许多代价。

他幼稚的纠结，瞬间变得愚昧滑稽且自私卑劣。

握着合同的手不自觉用力，将这叠对他来说应该是比生命还重的纸张，捏到扭曲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