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正张牙舞爪暴怒中,脸上也是阴沉暴戾,忽然毫无征兆地滚落下一滴眼泪。而且并非就此结束,紧接着一滴接一滴,跟脱缰野马似的从那双大眼眶中持续不断滚出,滴落在自己青筋暴起的手背上,留下一片细小的湿痕,差点儿烧穿他自己的肌肤。
空气停顿。
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变了质。
林旭嘉眨眨眼,短短几秒,凝视着周宇锡的目光从惊讶逐渐转为温软。似有星芒随着那些泪坠入他体内,将灰蒙蒙的心底照得亮如白昼,温情脉脉。
呵,真是一个永远藏不住心事的小傻子。
周宇锡格外尴尬,赶紧松开手,低头胡乱抹去自己脸上的泪痕。再抬起头时,脸色涨红,分不清是因为太气怒还是太窘迫。呼吸急促,心跳声紊乱,好几次试图开口都挤不出一个音。
为什么?
为什么林旭嘉要这样看着自己?
是不是觉得他现在很傻很可笑?愚昧笨拙地追着一个自己高攀不起、连看都不屑看自己一眼的男人痴痴不放,从头到尾根本无人应答,却不断发出神经病一样的疯言疯语?
他何尝不知自己没资格追问,没资格生气。无须他人嘲讽,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眼前这男人根本不属于自己!他甚至算不上林旭嘉的任何人,林旭嘉当然不需要对他负任何责任!
无论林旭嘉和谁睡,在上还是在下,都与他周宇锡毫无瓜葛!更别说他也知道,林旭嘉以前便有过与他类似的玩物,早就不知睡过多少人,发生过多少关系了。
但他还是无法压抑住满腔塌陷崩溃的盛怒。
不是没想过,或许自己狗皮膏药般厚脸皮地追着跑一辈子,最后到死也依然换不来这人一个回眸。林旭嘉什么都好,容颜天资绝色,气质优雅矜贵,性格温柔体贴,还精明睿智,拥有强悍的内心和意志,犹如跌落尘嚣的无瑕谪仙。
只有一样。
他不懂爱人。
他是沉睡在布满荆棘的城堡中无人可真正靠近的公主,越是接近,越是深刻看清这个虚无缥缈的人压根没有常人感情。看似随和温润,实则心中连“自己”都没怎么存在过,何况旁人。
表面温柔,内心却比冷酷之人更无情。
道理不是不懂,可心底深处始终藏匿着一份小小的窃喜,因为知道自己是唯一压倒过这具身躯的人。这份渺小幼稚的窃喜,算不得奖赏的奖赏,自欺欺人的所谓特权,将他拖入遮蔽眼耳口鼻的泥沼中,误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特别存在。而刻意回避去想,并无贞洁观念的林旭嘉或许压根没在意过,连转头都不用便已尽数遗忘。
却令盲目又痴傻的他产生了“自己是不一样”的错觉。
终于,现在也摔碎了。
三年期结束后林旭嘉就断得一干二净,对他不闻不问,整整半年连一个最简单的消息都没发过给他;应聘做特助时,重逢后林旭嘉第一句就是叫他走,言明不会录用他;在董事会上惹事后,林旭嘉对其他人都分配了任务,唯独将他隔绝在外;面对不合理的卖身交易,林旭嘉亦是首当其冲对他刻意隐瞒。
态度明确,从来不拖泥带水。
他们二人之间,自始至终不过是他单方面执拗不放。
他有什么资格大肆痛斥?有什么资格大发雷霆?还歇斯底里地胡乱发疯?不过是在掩饰自己悲凄可笑的现状。
癫狂的人是他,施暴的人是他,可凄楚卑微到无以复加的人,也是他。
心脏犹如被万千锐器捅穿,伤痕累累,血流成河。面前是他小心翼翼守护爱惜的人,是他视若毕生瑰宝的人——偏偏这人对自己身体毫不在意,随随便便就任由他人糟蹋!
天知道,周宇锡恨不能自己代替!恨不能被恶心老头玩弄、欺辱、伤害的人是他,而不是林旭嘉!
明明应该只有他可以欺负林旭嘉!只有他见过这男人眼尾洇红噙泪的模样!
原来,他真正愤恨透顶的对象是自己。
想付出一切保护,却什么都没护住。像个傻蛋似的早就被判出局,游戏早就game over,他早就输得一败涂地,还非要坚持丢人现眼,恬不知耻地赖死不走惹人嫌。
其实连踏入林旭嘉心中的入场券,都未曾拥有过。
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怪可笑。
但不可思议地,林旭嘉自始至终没提“你没资格”这个正大光明、理所当然的反驳理由。甚至没有嘲弄他的逾越,没有取笑他的疯癫,坦然接受了他所有的怒火与不正常。
气息虽有些紊乱,林旭嘉凝望着他的眼神却始终平静温和。任他怒吼叫嚣,揪拽撕扯,癫狂发疯,都依然清清淡淡。
将他看得无比透彻。
几欲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间涌塞着密闭欲呕的泥石,好不容易费尽心力挤出苦涩沙哑的一声:“林旭……”
“秦瑞祥是阳痿。”
在凄然与盛怒的双重烈焰中,这轻轻一句犹如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浇熄了周宇锡的烈焰。
一直没开口的林旭嘉终于张开唇瓣,以轻飘飘、无甚起伏的语调陈述:“秦瑞祥年轻的时候男女情人都很多,玩得很花,经常吃药,不到五十岁就废了。现在除了用点儿玩具,别的什么都做不了。这是行内半公开的秘密,很多人都知道。”
毫无防备之下被这句做梦都没想过的话语击中,周宇锡茫然呆滞了好半天,断线的思维才终于觅回方向,愤然道:“用玩具也不行!这老□□,自己不行了居然还要染指年轻男人!”
眼见暴龙又开始新一轮喷火,林旭嘉无奈叹口气,用指腹轻轻揉压太阳穴。懒得听喋喋不休的咆哮,他别过头,飘荡的视线看似无目标乱晃,却很快锁定在床头灯上。
灯杆上悬挂着两条不同色的领带。
最显眼的位置,一进房间就能立即望见。尤其蓝色那条经历过多次拉扯扭拽,该是残旧得丢入垃圾桶都无人多看一眼。可每次都被洗干净熨烫如新,无比珍惜地挂起来,日夜睡前醒来,都第一眼就能看见。
在夜风抚弄下,它们滴溜溜得飘荡旋转,无声无息,却每一下都刮挠在人心尖上。
痒痒地,骚动地。
于是心情也随之滴溜溜的飘荡旋转,左摇右摆,难以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