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翎进去后,周宇锡便在巷口等待,默默点了一根烟。
其实此前他已经去当年收购周记的鼎膳集团试探过了。他预料到要买回店铺不容易,但没想到,对方竟是连谈都不愿意与他谈。
“当初签合同时,明明白白写着我具有优先回购权的!”
“是,周先生我知道。”负责跟他谈收购的经理一脸为难,解释道:“可问题是,我们现在根本没有出售意愿啊!如果哪天愿意出售,我肯定第一个联系你,好不好?”
周宇锡按捺着心头怒火,正色道:“你们买下周记后,根本没按我父亲的配方菜谱执行,出品严重下滑,现在已经危害到周记的口碑!再这样下去周记迟早要毁,还不准我买回去?”
“哪,周先生你可不能含血喷人污蔑我们啊!你自己看看周记现在网上评价多高分,怎么能说我们毁了口碑呢!每天慕名而来的客人络绎不绝,我们可是有实实在在的营业额数据支撑的!”
“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评分都是刷出来的吗?出品究竟有没有变差,你跟我去店里现场验证就知道!”他气势汹汹,作势要拽住对方当场去店里对质!
“唉,周先生。”可对方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眼中闪过一丝商人的老辣和不耐,装模作样地笑道:“你情我愿谈好的生意,何必搞得这么难看呢?我们得了店子,你拿了钱,钱货两讫,你就别执着了。你若是觉得我们出品不好,可以自己再开一家店,继续做你想做的面啊!合同上又没禁止,对吧?不过我善意提醒你一句,已经出售的配方可是属于我们的。你若要新开店,必须换个名字,自己重新出一套配方和经营模式,可别逼我们告你侵权哦!”
对方还拍拍他肩膀,摆出高位者的姿态,语重心长地教育:“在商言商,赚钱盈利才是最重要的!别老那么执着什么配方啊质量啊,口碑评分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一种吸引客人的宣传手段罢了!如果真的总顾虑着优质的出品,那要花多少钱在成本上?不考虑利润了?请年轻漂亮的店员不花钱?好位置好地段不用钱?不要被老一辈的思想固化,现在早就过时了!你有本事,可以自己再开一家新店,再做旺了,到时说不定我们又愿意出高价跟你收购,多好啊!比自己起早贪黑累得半死就赚那么点儿钱,爽多了!”
周宇锡气得别过脸,不屑再看那张恶心的嘴脸。
脑海中浮现的,是父母多年来在店中辛苦经营的画面。父亲在厨房一次次实验、不断改良、精益求精;母亲在门口笑着迎送每一位顾客;张叔刘婶累得腰弯了、手酸了,还继续热情给客人煮面烧菜。是这些简单温馨、充满暖意的氛围,陪伴着客人们用餐,每个人吃完都忍不住竖起拇指称赞。
其实小时候的他也不懂,爸爸妈妈每天四点就起床准备,晚上十点后才回家,甚至没时间陪伴他。不过小生意而已,又赚不到大钱,干得那么累、那么辛苦,究竟图什么?真就为了看到邻里和食客那一个满意的笑容吗?
但大概每个行业,都必须有些人依旧坚持理想,始终怀揣虔诚的信仰,守住行业与做人的底线。
否则,若都跟鼎膳这般,眼里只有钱和生意,那么世界最终将只剩下虚伪的浮华和浮躁的垃圾产品。
沉浸在回忆里,直到烟头烫到手指,周宇锡才猛回过神,赶紧丢开燃尽的烟头。侧身望向店铺门口,正好看见杨翎走出店门,正朝他靠近。
“怎样?”
杨翎道:“我按你嘱咐的回答了,他们就录用我了,叫我明天来上班。他们问的甚至还没你说的那么详细,好多细节压根没提。”
意料之中。现在的周记就只想招帅哥美女做噱头招揽游客,杨翎本就颜值不错,自然会录用。
走出巷子,周宇锡又问:“你现在住哪里?”
“XX街的出租屋。你……又想干嘛?”
“少废话,带我去就是。”
到了目的地,真是“惨不忍睹”四个字都嫌太轻了。最廉价的区域,房屋老旧破败,存在明显的安全隐患。周围流浪者、无业游民特别多,附近出入的都不像正经人。进到房间里,竟然比周宇锡现在临时借住的小仓库还糟糕。房间狭窄,墙壁变形开裂,没有正常窗户,只有一扇极迷你的通风小窗。屋里一股子难以名状的恶臭,像下水道里沤了不知道多少天的腐烂食物。仅有的两三件旧家具也破败不堪,入目皆是颓丧。
周宇锡紧皱眉头左右张望,这环境已经糟糕到严重超出他的语言评价体系!想到杨翎当年读书时那么讲究享受,学校整齐干净的宿舍都住不惯,非要在附近另外租一间两房两厅的漂亮房子,还经常请客带同学们回家开派对。如今竟沦落到住在连猪圈都不如的地方,混得是当真惨,显然经济拮据到极点。
他揉了揉发胀的脑袋,叹气道:“给你房东打电话,说你要退租。我跟你一起收拾东西。”说话同时,已经动手开始归拢东西……不,是归拢垃圾。
杨翎犹豫道:“那个,宇锡啊,我才刚交完一个月租金没多……”
被周宇锡杀人般的恐怖目光狠狠一剜,吓得什么都不敢再说,赶紧拿出手机给房东拨号。
房中有用的东西实在少得可怜,两个大男人没几下就全收拾好了,甚至都不需要叫搬家公司,一趟出租车就全部拉完。周宇锡将人和东西都带回住处。他这儿虽小,但比杨翎的住处还稍大些,而且干净整洁、井井有条,跟刚才充斥怪味的狗窝相比,简直算得上小天堂了。
跟辉哥打过招呼说有朋友借宿,顺便借到一张折叠床,铺开了给杨翎暂时用着。搬回来的被褥太脏还有怪味,他整理后通通拿去清洗了,把自己的备用床品先铺在折叠床上。
“你暂时先睡这个,回头等找到合适的租房再买新床。”辉哥这里也不能老借住,迟早是要搬走的,只是现在计划要提前了。
他又伸手道:“把你的身份证件和护照交出来。”
要交出这么重要的东西,杨翎不免紧张,忐忑不安地问:“你要这些做什么?”